方溪再三央求春小雨带她出去采药,却始终未能如愿,只好乖乖待在家里,每日在火炕前温习爹娘生前教过的心法。
阿兄则早出晚归,几日下来,她连醒着的时候都见不了他几面。每日只留下灶房里做好的三餐,还有一句叮嘱,这让方溪心里愈发难受。
第三日,柴火烧尽,她去院中取柴,瞥见那堆竹炭,才记起竹简的事。墨迹尚在,应能复原。忙将竹简抱进屋,仔细铺开,凝神复原。
她双指并拢,凭空画符,墨迹便从竹简上浮起,飘悬空中。
方溪凝目辨认,勉强读通。原是些病情记载,男女老少皆有,病症千奇百怪。但有一个共通之处:皮赘增生,形似鱼鳞,多见于四肢;且胸腔透明,其心发黑。发症者多为年老体衰之人。
她联想到自己的病症,顿时心凉了半截。她腿脚发软,坐到床上。墨迹消散 ,那些字令她久久不能平复,她摸着自己的心口,确定没事,她才缓过神来。
这不是神子才会患的病吗?可那些病人大多都是凡人。
她再细看,其文字字珠玑,触目惊心。
“此症使人神无别,盖见众生平等。思之,既此症乃自然所发,则可谓人神无异,犹生死之齐也。世人皆言神寿千年,人寿百年;然观此症,神亦止百年而亡,与人之老死无异,又何来人神之隔哉?”
“此间神非神,乃欺世盗名、鱼肉百姓之辈,不如谓之伪神。”
……
难怪春小雨要叮嘱方溪,这些竹简不要外传,尽快销毁。她儿时听坊间传闻,都说义军是因不满方相氏才造反的,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她将墨迹挪移到帛书上,收入锁灵囊中。方溪忽而鼻头泛酸,原来阿娘真的是灵力耗尽、大限将至。
说来也是,强行召唤闻天语本就是大逆不道,怎会不付出代价?
方溪自幼体衰,小鬼缠身。家族业力,无怪乎此。
她盯着熄灭的炭火,恍惚起身,她想见阿兄,现在非常想。方溪全然忘了阿兄不许她外出的禁令,未披外袍便出门去济世堂寻他。
方溪循着记忆来到济世堂,远远便见门前人潮涌动,几乎将门槛挤破。
她只得在外围打转,踮脚张望,好不容易才从缝隙里瞥到阿兄,却见他和坐堂弟子正忙碌。于是退到巷口的树下,紧了紧衣襟,寒风瑟瑟,手指早已冻得没了知觉。
心里再怎么难受,终究敌不过化雪后那种钻入骨髓的阴冷。她暗自懊悔,方才一定是她昏了头,才会空着手出门,连一块暖玉也没带。
方溪对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取暖。忽而肩膀一沉,后背一暖,一件狐裘披了上来。她心中一喜,回首望去,只见那女子笑若春风。
“姜姐姐!”
姜桑柔替她理好毛边,系上兜帽,顺手将小药童递来的袖珍暖炉放进她掌中,温声道:“你阿兄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随我进后院喝杯热茶,等他忙完,我唤他来接你。”
方溪应了一声,随姜桑柔从侧门入济世堂。济世堂铺面不大,后院却豁然开朗,比她想得还要宽敞,几间屋子联排分布。前院求诊的病人熙熙攘攘,后院里却只见到两三个人影,颇为清静。
姜桑柔邀她入一间茶室,命药童点上熏香。
“我前些日子同谖草堂的白老易诊,眼下回到风丘,倒也算来得及时,还没到疾病高发的时候。坐堂那几位还能撑上几日,咱们先偷得浮生半日闲。”姜桑柔执壶沏茶,浅笑道:“尝尝,这是去年终南山明前新茗。若是喜欢,今年我命人多采些,送到你家。”
方溪将杯盏拢在掌中捂着,浅尝辄止。说是茶,味道却古怪得很,像是七八种药材一并煮沸,再以甘草调和,不难喝,却不好喝。
姜桑柔随口问道:“尝出来什么了?说来听听。”
方溪犹犹豫豫说了几味药,姜桑柔笑意渐深,弄得方溪都不太自信了。
“姜姐姐,这不是茶,是药对吗?”
姜桑柔:“是药。”
方溪明白她的意思了,姜桑柔这是在考她。方溪说完最后几味药后,实话实说:“但有一味,我尝不出来。”
姜桑柔微微仰首,目光一递,示意方溪将茶喝完。方溪饮罢,姜桑柔不紧不慢地又沏了一杯,轻轻推到她手边。
方溪端起第二杯又尝,依旧报出药名。然而,最后那一味,还是辨不出。
“辨不出不打紧,你只需记住这个味道便可。”
“好。”
姜桑柔又道:“我原以为你爹娘对你们兄妹俩是因材施教,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确实,除了祖业阿兄无法修习外,法、剑、医三道,爹娘教授给二人的并无不同,既不会因阿兄无法聚灵而不教他术法,也不会因她贪玩而不教她医剑两道。兄妹各有专长,才显出不同来。
方溪一愣:“姜姐姐,你认识我阿爹?”
姜桑柔:“若不相识,谖乡之时便已将你兄妹二人交付国师府,以邀功赏了。”
原来并非萍水相逢,而是爹娘故交。这样一来,便不能再称姜桑柔为“姐姐”,只能叫“姜前辈”了。
方溪道:“姜前辈为我兄妹遮掩,此恩无以为报。”
药童们在门口追逐嬉闹,欢声笑语,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姜桑柔道:“我找你,也正为此事。这忙可不是白帮你兄妹二人的。你爹当年名动江湖,乃是一代侠医,他的儿女若弃医不学,岂不可惜?你兄长虽有天资,却心浮气躁,学医恐难长久。我看你倒是合适,我这儿正好缺个得力干将,报酬只多不少,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