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溪原本想像以往那样,耍小性子撒泼,与许成砚闹上一闹,让阿兄节节退败。她仰头望见他眉梢的疲态,双目黯淡无神。她愣住了,胸口那股气便不知怎地散了。
许成砚眼中毫无责备之意,只有对自己力不从心的失落。
她打算为自己辩解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生生咽了回去。她勾着他的小指,浅浅试探他生气与否,这招向来好使。阿兄并不排斥,她安心了许多。
街巷人来人往,兄妹俩姿容着实惹眼,引了不少人多看两眼。
方溪咬着下唇,将自己的手一寸寸抽离,后撤一步拉开距离。
见她半晌没动静,许成砚的眸子一点点聚起光来,眉头却随之越蹙越紧。他嘴唇微微张开,话音未落。方溪便道:“我错了。阿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两人之间,无论有错没错,都是许成砚先认错。哪怕方溪错了,那也是许成砚先认错,再哄着方溪改正。被他惯出来的方溪向来理直气壮、一条道走到黑,哪会像现下这样。
许成砚措手不及,他几时见过妹妹这般低眉顺眼地认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我没生气。”
方溪:“我喊你,你都不理我。”
听到这句抱怨,许成砚反倒真给气笑了,目光投向远处。成,他妹妹还是他妹妹。
许成砚躬下身替她拢好狐裘,将她垂在鬓角的青丝撩至耳后,双手托着她冰凉的脸颊,与她平视。妹妹的眼神澄澈得让他不忍心说重话,他问:“刚刚阿兄是不是吓到你了?”
阿兄掌心的暖意,丝丝缕缕。他们靠得那么近,她都能数清他的眼睫,他的肌肤清透如白玉,略带湿气。
阿兄,真好看。她竟然萌生一个奇怪的想法,想去摸一摸他鼻梁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她忍住了。
许成砚的手指似有似无地挠她的下巴,她脸颊阵阵发烫,连耳朵都烧起来。
方溪一时语塞,垂下眼,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小口呼吸着摇了摇头:“没有。”
许成砚:“还走得回去吗?”
方溪点头如捣蒜。
许成砚垂下手,站直,突然背对她弯腰:“还是我背你回去吧。”
方溪磨磨蹭蹭:“这在大街上……”
“我背我亲妹妹怎么了?上来。”
方溪顾不上气他拿她当小孩,心头只剩那点不好意思,乖乖让阿兄背她回家。
其实离家也就是百米路,方溪被阿兄发间的药香扰得有些手足无措。
“阿昔,如若有一天,阿兄没你想的那么好,你会恨我吗?”
方溪满脑子都是“阿兄的身上好香”“阿兄的脖颈好白”“阿兄的背好暖和”,哪还听得明白他话外之音,她搂紧他,说:“我为何要恨你?阿兄那么好。”
许成砚失笑道:“那万一以后阿兄对你不好?”
方溪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恨,要是你都对我不好了,我肯定会恨你。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
许成砚呼吸一凝。
方溪贴着他,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她嬉皮笑脸道:“但我知道,阿兄是不会对我不好的。”
妹妹天真无邪,许成砚满脸忧色。
“阿兄?”
许成砚心念正许,仿若说给自己听似的,道:“我不会对阿昔不好的。”
于他而言,妹妹宛如小苗,孱弱难自立。弱到须他俯下身,以脊梁为她遮挡风雪,方才勉强护住她。有时他想,若有朝一日妹妹能凭自身挡风遮雨,或许就不需要他了。
如此,于她残忍,于他亦残忍。说不清,他不愿,却也是误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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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春风,山头斜照。方溪总算盼回了春小雨,恰逢平安兄休沐,两家人聚在院中合宴。伴着远方画舫上的靡靡之音,聊几句家常。
许成砚与平安推杯换盏。许成砚半杯下肚便已认输,平安兄倒是越喝越精神,与他勾肩搭背,开怀大笑,畅聊俗事。许成砚险些招架不住,只得连连应道:“兄长英勇”“兄长爽快”“兄长大义”。
春小雨拉着方溪,笑话他们道:“你看看,男人就是这样。喝醉了就喜欢聊天下大势,说得好像自己也是英雄豪杰,其实啊,连狗熊都不是。”
平安听到春小雨的话,将手指放在嘴前纠正她:“不对,不是狗熊,是人雄。”
许成砚虽然已经神志不清,但仍举杯赞成。
春小雨哈哈大笑,骂平安:“喝你的吧。”那语调与平日不同,似乎是乡音,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