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她背后响起。方溪猛地转身,四周骤然暗了下来。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硕大的判官椅上,腿脚似乎被藤蔓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面前堆放着密密麻麻的文书,上面的落款全都写着两个字。
戚彧。
她盯着那两个字,越看越愤怒,越看越烦闷。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支判官笔,笔尖蘸了一点朱砂。她抬手在文书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的红痕。
文书如雪片般从天而降,她越划越多。有男童、女童,也有男人、女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
大人,我们就顺从他吧。
大人,我们就顺从天玄司吧。
……
“都给我闭嘴!我不要!”方溪嘶吼出声。她的心骤然揪紧,疼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死死揪着衣襟,大口大口地喘息。
“为什么不要?你不是一直想回人间吗?你把这些抛下,不就能回去了吗?”
她不能回去。她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她不想回去。
“我看你,是舍不得他吧?”
方溪猛地抬头,看见了那个穿着玄色官服的自己。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正对着她,静静淌下两行血泪。
那个“她”,年纪看起来与她一般大。判官的衣裳穿在身上并不合身,宽袍大袖,似乎长得有些过分。神情木然,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面镜子。
“舍不得谁?”方溪问。
那个“方溪”飘了过来,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天真得近乎残忍。
“舍不得那个最爱你,却是你最恨的人。”
方溪:“我不恨阿兄。”
“真的不恨?那你为何要杀了他?”那个“方溪”贴在她耳边说话,冰凉的唇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她的脸颊。
方溪鼻头一酸,猛地推开她,撕心裂肺地大喊:“我没有杀他,你胡说!”
“说得对,你当然不是杀了他。你是三千界最公正的判官,他只是被你处决了而已。毕竟,谁叫他大逆不道呢。”
“你闭嘴!我阿兄没死,你给我滚!”
她看见那个自己释然地笑了笑,目光里满是伤心,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一滴血泪从眼眶滑落,方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扯,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自己。
心口绞痛难当,仿佛她才是那个被骂“滚”的人。
方溪愧疚道:“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我。”
仿佛站在她眼前的,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判官,而是一个被深深辜负过的女子。一个孤独到找不到自己的女子。
方溪听见她说:“可是,方溪,你已经是你了。而我除了是判官,还是谁?”
方溪慢慢抽离出来。她看见那个自己从女童变成姑娘,再从姑娘变成判官,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哪怕腿上的藤蔓早已褪尽,依旧一动不动地端坐着。
她看见四周升起各色的灯。
那是众生的灯。
别人的走马灯,都是从出生一路走到老死的,而她的走马灯,自始至终都只有判官这一幕。
那么冷,那么无情,那么孤独。
“我不知道。”方溪摇头。
“你不是不知道。你知道,但你不愿醒来。因为一旦醒了,他就不是他了。”
这一声,振聋发聩。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眨眼的功夫,周遭的环境就变了样。她来到了一座小竹楼前,楼前是一条黑漆漆的河。她不敢往那边望,因为听到了魑魅魍魉的尖啸声。
院子里有一株枯死的杏树,红色的荼蘼开得满院都是,这个家早已人去楼空。她沿着河岸走啊走,走到了荼蘼花丛深处,看见了一座新坟。
刻着墓主人姓名的墓碑倒在旁边。她蹲下身,拂去碑文上的尘土。上面赫然刻着“先夫许公讳成砚之墓”。
方溪想都没想就去刨那座坟。她的眼泪止不住地落,泪滴砸在自己的手背上,鲜红一片。
是血。
可惜刨到底,只刨出一件月白的襕衫。
“阿昔。”
她泪眼迷离地蓦然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