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溪回忆起半月前,菜市口斩首过几个犯人。
官府说是他们错把采药人当窃花贼杀了。当时怨声载道,几个不怕死的跟官府拼刀,还要自缢明志,申讨怀鸩府,最终怀鸩府才不情愿地将凶手就地正法。
自从有了这妄语花,边缘那些品质低劣的花便赏给平民。只要不采深处的,药煞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成想还有这层猫腻,人神子杀的,药煞只是背锅。
采药人见药煞不发难,个个低眉顺眼,一是晓得自个儿能活了,二是不敢触霉头。那挨了打的药煞,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盯得人心里发毛。
年轻人躬身拾起那块采撷令,擦净了上面的灰,递还给原主。
那采药人点头哈腰,不敢正眼瞧他。但见这头领模样的人如此讲理,他心里总算有了底,可一口气还没松到底。
便听那年轻人往下吩咐道:“都抓起来,关进府里,等候校尉处置。”
刹那间,众人刚缓过来的脸色,“唰”一下又白了。
药煞见怪不怪,捆人极是利索,一根麻绳串起四五个,牵着便往深山茂林里去。
只余那年轻人于苍松之下,不像是等人,倒像是守株待兔。
敌不动,方溪也不动。可周遭哪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敌我双方都心知肚明。
方溪与春小雨对视,只一瞬,便不容置辩地拉过她的手。指尖在春小雨的掌心化一道灵符,随即又从自己贴身处摸出一块灵石,塞进她手里。
春小雨瞳孔骤缩,手猛地往回抽,拼命摇头。她的手却被方溪死死按住,她读懂了方溪的眼神。
方溪淡然一笑,示意她不要担心。
她做好了打算,将一截树枝握紧在手中,化木为利刃。
最坏,不过是被抓回国师府。可若是两人一起暴露,春小雨断然会被灭口。倒不如她去引开那个药煞,换春小雨一条生路。
她只觉耳畔劲风横扫,电光火石之间,方溪已扛过那一击试探。春小雨找准时机就跑路。
方溪飞身跃上树梢,药煞紧随而至。二人你来我往,斗得枝叶纷飞。方溪招招直取要害,药煞却似乎并不将她放在眼里,处处留手。
那人灵力极其强劲,挥出的剑意却只是匆匆掠过她的衣摆,似乎眼神不好使。
拆了十余招,两人各攀一树,大眼瞪小眼。
药煞的目光不善,眸中隐着怒火,却按而不发。
方溪只觉莫名其妙。这才打到哪儿,就破防了?
正想着,药煞已骤然迫近。她旋身一转,树枝为剑,锋刃相接。
隔着傩面,不见药煞神情,压迫却如山倾而来。仅那眼神仿佛要把人生吞活剥了。
方溪方才离得远未曾细看。此刻近身,这身形这轮廓……
像极了一个人。
方溪心头一凛,旋即狠狠压下这个念头。
阿兄绝不会是药煞。
他力气极大,一招一式都逼得她几乎矮下去半分。
好在她够快。手腕一翻,匕首没入他肩胛,血洇出来。
他纹丝不动,死盯着她。
那目光专注得有些可怕,像极了猫按死爪下挣扎的鼠,不急着咬死,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般被人轻视,方溪心头怒火中烧。
她见偷袭无用,近战气力难敌,倏然退开数丈。
随即掐诀,为木枝渡上一层幽光。她身形一矮,挥枝一刺。
却见药煞眼底惊异一闪即逝,竟还掠过几分欣慰?毫无被逼退的狼狈。
方溪心头一乱,不敢深究,只觉羞恼更甚。再刺,终是逼得药煞动了真格。
见他横剑一划,剑刃擦过腕甲,迸出刺目火花。霎时,丝丝缕缕的电流发出“嗞嗞”异响,如毒蛇般缠绕剑身。
方溪心头猛地一沉。这是什么招式?
平日见惯修行者舞刀弄剑、法宝成堆。还真没见过打铁生花,淬炼腕甲长剑的。
之前方溪在巫灵山击退小鬼山精野怪都是小打小闹。动真格跟人打还是头一遭。
到底是跑了一年的山路,体格结实了不少,她打完架连气都不带喘的。
只是不知为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那是妄语花的味道。
此花香气若吸入过量,重则癫狂发狂、六亲不认;轻则气血凝滞,行动迟缓,无异于任人宰割。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她来不及屏息,眨眼间,药煞已如鬼魅般贴至身后。冰凉的腕甲贴上她的脊梁,似蚂蚁叮咬一下。不痛,但四肢麻痹。她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
药煞稳稳将她捞入怀中,低头在她耳畔轻语:“学艺不精。”
方溪只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卑鄙小人。”
方溪怒不可遏,她学艺不精,关他屁事。
抬手想给他一巴掌,手指才碰到他的傩面,就没了力气,垂落下去。
药煞身上的轻甲硌得她腰疼。她整个人都被他箍在怀里,他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她的手,半点挣脱不得。
方溪骂骂咧咧:“我不服,放开我。有本事堂堂正正地打一架,背地里耍阴招算什么男人!”
药煞猛地将她往自己跟前一拽,眼底墨色翻涌,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方溪不由得一怔。
从小到大,除了父亲和阿兄,她从未与旁的男人靠得这样近过。她清晰地感知到某种属于壮年男子的气息。
说不上特别,却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撩拨,一下下勾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的身形和阿兄相似,宽肩窄腰。他们贴得那么紧,即便她有意避开肢体接触,还是能隔着衣料触到他薄而结实的肌肉。
熟悉又陌生。
恍惚间,她竟以为眼前的人不是药煞,而是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