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阿兄的味道不是这样的,他的衣裳上应该有股子微苦的药香,清清淡淡。而不是铁甲上的铁锈味混着皂角味,生冷粗粝。
再言声音也不似。
傩面下那双眸子黑白分明,没有血丝,干净得不像是常年干杀人越货勾当的人该有的眼睛。
他下颌线流畅,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脖颈,足以判断此人面具下的相貌不凡。
他们靠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得方溪看着他脑子有些懵了。
这明明是个陌生男人。按说她应该本能地抗拒,可当他强硬的臂膀箍住她、稳住她发软的身体时,她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甚至在他有意攥紧她手腕时,她心跳加速。
她不确定这是因为想弄死眼前人还是其他她说不清楚的情愫。
她一怒再怒,简直是奇耻大辱。
药煞一言不发,拽着她离开那片流光溢彩的花境,一头扎进个阴冷潮湿的山洞。
方溪打了个哆嗦,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环顾四周。
这地方往里几步便是好大一张天然石床,洞穴凄冷。她再怎么迷糊,也该被丝丝凉意冻醒了。
她身体僵得像块木头,哑声问:“你想干什么?”
药煞难得沉默,别过头去,没有说话。似乎还暗暗叹气。
方溪想要挣扎,可那股雷法控人的劲道太过阴损,她十根手指到现在还是麻痹的,根本使不上力。
她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药煞目光微微一乱,待他扣住她的寸脉,松了口气后,眼底竟反而浮起一丝愉悦。
方溪强自镇定,放平了语气道:“你可知我是谁?你若换个法子待我,将我完好地交到国师府,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位好汉,士可杀,不可辱,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药煞若有所思,看着她一脸不服,于是得出结论:“你在挑衅我?”
重点是这个吗?他难道不应该听到她另有身份,就权衡利弊放开她吗?怎么还找茬?
方溪深呼吸,咬牙切齿道:“我是在给你指条明路。”
“听起来不怎么明。”
方溪被他磨得有点崩溃,他这意思是只想当色中饿鬼,不想求荣华富贵:“你究竟想干嘛?”
她开始愤愤地想象,待会儿这人要是动手动脚,她就强行用念力破除麻痹,再手起刀落,让他不能人道。
药煞却莫名道:“你不怕我?”
方溪不想跟他聊天,他们不熟,但无可奈何道:“我为何要怕?”
“那你别想下山了。”
此言恐怖如斯。方溪正想催动念力跟他拼个鱼死网破,岂料他忽然松手。她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石床上。
她都懵了。
机会来了,她匕首出袖。
药煞冷不丁道:“关一天。没收采撷令。”
方溪的匕首默默收回袖中,能屈能伸。
她盯着他被鲜血洇透的大半片衣襟。这是血牛吗?流了那么多血还能说话,中气还这么十足。
他手里多了一块采撷令,目光黯淡下来,念出上面的刻字,道:“济世堂。”
方溪摸了摸腰包,瞪着他,是他乘机拿走她的腰牌。
药煞语气陡然不善:“小小年纪不在学堂待着,糊里糊涂上山给人当靶子使,就这点功力也敢来闯?”
这是把她当小孩训了。管得也忒宽了。
方溪听他这一副居高临下的口气,火气蹭一下就窜上头:“你管得着吗你?我光明正大走正路来的,这一年来从未逾矩,有何不妥?你凭什么抓我。倒是你们药煞,口口声声讲规矩,行事却阴晴不定。招呼都不打就封山杀人,这又算什么?”
她越说越恨,索性豁了出去:“你们不也是平头百姓?给神子当走狗,说话就是硬气。”
药煞在听到“这一年”三个字时,余光忽地落在她脸上,脸色发青,随即像被什么气笑了似的,转身冷声道:“我不杀你,更不会伤害你。我会放你走,但不是现在。明日天亮,你才能离开。”
方溪道:“我想走,你拦不住我。”
药煞的傩面叫人望而生畏,他道:“你可以试试。”
篝火炸出火星,两人各坐一边,夜晚的山洞寂静得可怕。
方溪蜷缩成一团,靠近光源。那人衣襟上的血已然干涸,但还能闻到一股子血腥味。
方溪挪开目光,一个眼神都不想留给他。
药煞道:“你家人呢?与你同行的人呢?”
方溪不耐烦,只道:“明知故问。”
药煞顿了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方才续道:“小姑娘就不要上山了。你不可能次次都那么走运,恰好遇到我。”
这话倒像是在替人着想。可惜方溪并不领情。她也知道这时不能激怒药煞,否则对方一旦反悔,吃亏的还是自己。可方溪心里那股无名火腾腾地往上涌,偏偏无处可撒。
药煞将一块饼丢过来。方溪接住了,却不吃。
药煞的语气渐渐加重,话也越来越不中听,嘲讽道:“你家里人连一个小丫头都养不活,全仰赖你采药过活,也真是够废物的。”
方溪扬手将饼甩在他脸上,站起身来。
“嘴巴放干净点。”
她盯住那张傩面,气不打一处来。这张面具底下,究竟是怎样一张刻薄的嘴脸,才说得出这样欠揍的话。
都是讨生活的人,谁又比谁高贵了?药煞给神子当狗,竟还当出神气来了。
饼砸在脸上,药煞倒也不恼。他弯腰将饼拾起来,抖了抖灰,仍然语气欠欠道:“气性倒真大。可再怎么着,也不能浪费粮食。”
这个人太知道怎么激怒方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