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溪往远处挪了几步,蹲下身,双臂环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心里怕是已把药煞骂了个千百遍。
药煞也收了声,不再拿话刺她。见她不愿吃,也拿她没办法。只好用干净树叶重新裹好一块饼子,轻放在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他走近时,方溪刻意转过身去,只给他看一个瘦削单薄的背。药煞没说什么,提剑走到洞口,倚着石壁,抱剑在怀,望向洞外的夜色。
许是太累了,方溪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朦胧,洞口的光勾勒出一个人影。
是阿兄。
他蹙着眉,满脸焦急,嘴一张一合,看那口型,像是在骂她不听话。他越走越近,身上那股熟悉的药香也丝丝缕缕地漫进梦里来。
“阿昔。”
这一声吓得她浑身一颤,肩上的外袍滑落在地。方溪弯腰去捞,指尖刚触到衣料,顿住了。
不对,这不是她的外袍。
她抓起衣袍,随手一掷,拢了拢身上的衣衫,看向洞外,晨光熹微。
正巧药煞似是被这动静惊到,眯着眼看了过来。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对视。
药煞率先移开视线,片刻垂眸,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已褪去外袍,只剩一件薄薄的单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身材一览无余。
肩胛处伤口很深,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但他似乎感受不到疼一样。
交手时她就觉得这人手劲大得吓人,原来衣料之下,竟是这般一身精肉。
长胳膊,长腿,既不是粗壮如牛的健硕,也没有半分瘦如柴的羸弱。线条流畅而匀称,神似阿兄。药煞这么晦气的衣装,偏偏到了他身上,竟显得格外好看。
女娲大神既然捏了阿兄这么好的人,怎么还附带一个残次品,塑形不塑心。
方溪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她在想什么啊。
天都亮了,这人总该放她走了吧。
她起身走向洞口,她揉揉肚子,好饿。果不其然,她一步还未踏出去,一截长腿便横过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去路。
她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很不爽:“你不是说,天亮就放我走吗?”
药煞打了个哈欠,眼底带着几分倦意,微微点头:“我是答应放你走,可我没说让你一个人走。”
方溪气极反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果然如此”四个字,咬着牙道:“所以,是要我家人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对吧?”
说着,她从锁灵囊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在掌心掂了掂,一脸肉痛地递过去,忍着气,道:“我自己赎自己,总成了吧?”
她心里默念:破财消灾,不跟小人一般见识。
这回轮到药煞气笑了。他俯身凑近,她立刻后退一步。
他比她高出许多,身量倒跟阿兄差不多。
只见他伸出手,方溪握紧匕首。
“咻”的一下,他的外袍到了手里,药煞穿好外袍,正了正衣冠。
方溪瞪了他一眼。
方溪看到他的眼睛弯弯,面具下那人分明在笑。
药煞看了看她手里的银子,毫不客气地收下,爽快道:“行啊。走吧,我带你下山。”
“你走前面,我走后面。”他又补了一句。
方溪头也不回地往前奔,药煞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快到山门前时,方溪看见了朝她拼命招手的春小雨。春小雨急得团团转,却不敢靠得太近,只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方溪正要跑过去,肩膀忽然被人一把扣住,猛地将她拽了回来。
她正要甩脸发作,一抬眼,便看见几个药煞用绳子牵着一串人走过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下了。
那药煞抓得她肩头隐隐作痛,她轻“哎哟”一声,肩上的力道便松了些。她回头睨他,药煞却不看她,只是仰头望向那几个同伴,眼神冷若冰霜。
仿佛又变回了初见时那般不近人情的模样。
昨日那个愣头青药煞走过来,眼光在戚头儿和她身上转了一圈,便一脸揶揄地笑:“这小娘子嫩得能掐出水来,戚头儿,背着兄弟们偷吃啊。”
方溪张口想骂,身后的药煞却毫不客气地将她往前一推搡,没有半分怜香惜玉。她踉跄了好几步,春小雨急忙上前接住,扶稳她的肩,上下仔细端详她有没有伤着。
几步之外,几个药煞的目光全落在戚彧身上。
只见他睨了众人一眼,语气嫌弃至极:“瞧着就没几两肉,我可没兴趣嚼干巴。”
什么乌龟王八蛋、大烂人。
方溪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那张嘴。春小雨死死把她扯住,一边拽着她往后退,一边轻声急劝:“阿昔,别别别,咱们走,咱们走。”
其他药煞跟着起哄:“头儿说的是,还是珠圆玉润的更有滋味。”
接着全去嘲笑那个愣头青:“就属你没眼色,丢人现眼的东西,靠边站去吧!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还敢嘲讽起头儿来。”
戚彧一言不发,跟鬼似的,身形一闪就到了愣头青身后,一脚狠狠将人踹翻在地,居高临下地冷冷盯着他。
愣头青吓得抱头缩成一团,旁人也纷纷噤声,只小声嘀咕:“都说了头儿这几天心情不好,偏要去触霉头,也不看看场合,该。”
愣头青吓得像只缩头乌龟,捂着屁股连连认错。戚彧扫了他一眼,只吐出一个字:“滚。”
前日被抓的采药人陆陆续续都被放了回来,入山口聚了多少人家,抱作一团放声大哭。春小雨将方溪拉到僻静安稳处,把早早备好的吃食饮水一股脑儿塞给她。
方溪饿了一整天,接过饼子和汤茶便大口往下吞。
她吃得太急,猛地呛住,春小雨忙去拍她的背替她顺气,连声说:“慢点慢点,可怜见的,真是造孽。那群挨千刀的,实在该死。阿昔,他们没把你怎么着吧?”
方溪拭了拭唇角,搁下手里的吃食,委屈巴巴地抱住春小雨,低声道:“他们把我的采撷令缴了。”
春小雨下山后四处搬救兵,平安听见出事,也从国师府换岗赶了回来。春小雨骂骂咧咧,怨那些药煞要整顿药行,怎么不早说清楚。平安也急,他只晓得这几天大批药煞聚集巫灵山,哪里想得到竟这样混账。夫妻俩能动用的人脉都用了,只换回一句:“听上头的,挨个收牌子,急什么。”平安不能离岗太久,临走前还说,若是方溪出事,只管让许成砚找他算账。春小雨让他滚回国师府,说自个儿会交代,而后独自来山门等了一夜,终于等到了人。
好在,方溪没事。
春小雨抱抱她,摸出一块新的采撷令,轻轻放进她手心。
方溪低头去看,采撷令上赫然是“怀鸩”二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丹道昔”。
她怔住了。
春小雨轻声解释:“我替你多办了一块。他们说从前的采撷令统统作废,今后凡是采名贵药材,都要记名入册。”
方溪回过神来,伸臂紧紧回抱住她,问:“他们是不是还要多收税?”
春小雨点了点头,随即努力扯出微笑:“还好,不算太多。也就是一点碎金银,咱们紧一紧手,还是付得起的。只是往后每月,要少吃一块点心了。”
方溪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相伴归家,直到家门口仍惊魂未定。
春小雨拉着方溪站在门前说话,一说便停不下来,直说到嗓子都冒了烟,才终于各自回家。
方溪转过身,发现自家院门虚掩着,心鼓如雷,以为是阿兄回来了。
她慌忙推门进屋,却没见到人影,只瞥见一团尾巴尖的残影,“倏”地一下撞开后院门,跑了。
“原来是只雪貂。”她松了口气,转身走进小厨房翻找吃食。果不其然,又少了几块。
虽有些气恼,但转念一想,这才刚开春,吃食本就不多,小动物偶尔光顾倒也无妨,可也没有这般不客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