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点上缺了一角,肉干被啃去半边,连干饼子都挨了几嘴。东一口西一口,糟蹋得不成样子。
她取来一条肉干,连同那些被尝过的点心一并收进簸箕里,端着往后院竹林走去,搁在雪貂够得着的地方。
“你要是饿了,我每日都给你留一点,别再乱翻灶房了。”她直起身,盯着竹林深处,“再让我逮着,仔细你的皮,剥下来给我做暖香囊。”
说完,她又去厨房舀了一瓜瓢清水,轻轻搁在食物旁边。
转身回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上摆成一排的陶雀。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只丑八怪混在里头。
她蹙起眉,伸手拾起那只陶雀,满是嫌弃道:“阿兄,又买一个做甚。一对不是挺好的吗?非得凑三个。还掉色了,也不知道哪个摊子淘的旧物。”
她放下陶雀,与青红两只陶雀隔得很远。
隐约听见后院有响动,她蹑手蹑脚走到后门边,将门悄悄拉开一道缝。谁知那东西溜得飞快,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方溪走出去,才看清是只白狐,不是雪貂。
她再看簸箕,水喝完了,东西也全吃完了。
看来是真饿坏了。
这年头,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她在簸箕前蹲下来,细心将簸箕重新卡稳,又替它把水添得满满的。
做完这些,竟有些困了。她捏了捏眉骨,转身回屋去睡。
不知是不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她连连噩梦。
她蹚过血池,一步一步踏上石阶。黏稠的血从门缝渗出,沿着阶梯蜿蜒而下。行至阶顶,她推开那扇尘封千年的大门。
神像矗立中央,七十三柄神器贯穿了它。
在看清那是娲皇神像的刹那,神识便突然抽离。
她骤然化作一粒种子,埋在神像发髻的泥垢沟壑之中,任由怨气滋养。
空壳种子瞬间有了神识。
她听见阿兄撕心裂肺的哭声。她从梦挣脱出来,惊坐起,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襟。
小衫被冷汗浸湿,贴在她的肌肤上,燥热难耐。
余光一瞥,忽见屋门那边透进一缕光亮,她不由怔住。
阿兄回来了?可他不是说后日才回吗?
难不成是家里进了贼?
她心头一紧,轻手轻脚地穿好外袍,从枕头底下摸出把匕首,攥在手里,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朝屋门靠近。
方溪侧目,透过门缝望出去,只见阿兄正捏着一片竹简,就着微弱的灯火,凝神细看。
他的眉眼在橙黄的灯火下柔和许多,朦朦胧胧的,少年的稚气渐渐褪去,这张无暇的脸变得更俊了。
方溪见怪不怪,阿兄早出晚归,她只是有些许诧异,但并未深究。
方溪正要去睡个回笼觉。
却听阿兄的声音淡淡传来:“又做噩梦了?”
方溪定在原地,先前的那个梦,确实把她吓得不轻。
先前不委屈,现在听到阿兄的声音,又想到自己这几日遭遇,还有那个该死的药煞,委屈如潮水般涌来。
门开了,她将哭未哭地立在屋门口。
许成砚等了她半晌,不见她吭声,一抬眼,就看到妹妹泪光盈盈。
原本许成砚是不打算理会的。只是她睡梦中那一声声“阿兄”,喊得他心肠到底硬不下去。气消了大半,心却揪了起来。
按照以往,他早该进屋将她唤醒,安抚她。今日硬是狠下心没进屋,等她自个醒。
他暗骂自己,许成砚,你真不是东西。
许成砚放下竹简要起身,可理智将他按了回去,他板着脸。
还是不能太心软,不然再这般纵容她,她以后还不得无法无天。
泪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许成砚利索起身,去将她揽入怀里,脑子里想着骂她这么大的人不要总是哭哭啼啼,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不怕,有阿兄在。”
方溪死死搂着他的腰,先还只是小声地哭,渐渐哭得收不住,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一声声催得人心肝疼。
许成砚知道自己完了。昨夜、今晨的确是把阿昔给欺负惨了。
他捧着她的脸,俯下身,深深看她,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
方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跟他诉苦:“我梦见一个药煞,他欺负我。他还骂我学艺不精,他还打我,还偷我的东西。”
方溪这哪是梦,分明是借梦告状。
许成砚狠狠附和妹妹骂自己:“他简直是私德败坏,罪大恶极。不哭不哭,阿兄在,那都是梦。”
“他还对我动手动脚。”
许成砚擦她泪的动作停了。指腹贴着她微凉的皮肤,却忘了动。
他不是,他没有。但动手动脚,那现在算不算是……
许成砚义愤填膺道:“他简直禽兽不如,阿兄下次陪着你,他要是敢碰你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他手指头全切了。”
方溪抱紧他,贴在他胸口,她想了想还是很气,又嗷嗷哭。
许成砚大骂“自己”如何如何不做人,连哄带抱地才将人送回她屋里,让她安稳睡了个回笼觉。
等他退出她屋子后,他才瘫坐在席座上。
头疼。
他揉了揉额角,起身去寻镇痛的丹药。衣袖不慎拂过陶雀,他心头一紧,幸亏手上反应快,才险险没让那东西摔个粉碎。
他拿起放稳,结果发现多了一只。
这是幼时他买的。
之前他不过随口提过一句,方溪竟还记着,还找来了另一只,也真是难为她了。
这一年来,自己确实跟她聚少离多。小姑娘这个年纪本就心思敏感,他稍不注意就会忽视她。
追根究底,是他给的陪伴太少,才让她心生惶恐,觉得他会嫌弃她抛弃她,才会去以身犯险。
许成砚不知不觉进了家堂,缓缓跪在四个牌位前。他低声自责:“爹娘,是儿子不孝,没能照顾好妹妹。”
他将头磕出血印来,手中攥紧方溪的采撷令。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姜桑柔给的。他平日问其他弟子方溪的情况,大家都遮遮掩掩的。
不过,他自己也怪不了别人,毕竟他拜托过他们不要告诉阿昔,他这一年早就不怎么在济世堂了,只是偶尔去义诊露个脸。
大家都以为他是出去自立门户,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不会深究。毕竟许成砚还随时来帮忙,比起那些个欺师灭祖的白眼狼好太多了。
大家心有仁义,替许成砚瞒阿昔,又替阿昔瞒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