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砚苦笑着将采撷令放入袖袋中,收好。
而后起身,就着清水细细拭过爹娘的牌位,末了,才轮到那两块无字的空牌位。
他暗扣其中一块空牌位背后的机括,原本光洁无字的牌面上,竟缓缓浮现出四个字。另一块,也同样的四个字。
爹娘因这八字而活,也因这八字而死。他幼时无意间碰到牌位机关,便去问爹娘。
相异说,这是女娲、伏羲之位。女娲开天地造人,便为“民”。伏羲立人伦根本,便为“公”。人以娲皇大神为母,以其后人伏羲为父。是道,是理。
前者是天道,后者是人理。
娘继承天道,爹尊崇人理。方溪天资聪颖,便承袭娘之天道。许成砚谦和勤奋,便承袭爹之人理。
当时他尚且年幼,以为这是爹娘安慰的谎话,如今他见识到人神之别,见识到娘与阿昔的不厌之症,在百姓身上显现。才知道,神之宗族,比人之宗族只多了一道天谴。
自诩神子的人,瞒天过海,将天谴造势成天生神力。简直是可笑至极。
他原以为自己天资残缺,无法聚灵,直到他入怀鸩府,九死一生,才渐渐悟到灵力因勇而起,因不惧而生,因不死而不灭。
方溪自幼不受世俗侵扰,自然得道,随心所欲。
而许成砚幼年受流言蜚语、世道蒙蔽,困于心衡于虑,自断臂膀,得道艰难。
他以为爹娘不曾对兄妹厚此薄彼,是对他非亲生的偏爱。现下看来,爹娘怎么会不知他因何不能聚灵,只是爹死前都没能看到他这个不孝子领悟到他们的用心良苦。
他徐徐抬手,灵力随心而动,聚于指尖。幼时求之不得的灵力,如今竟召之即来。
他收紧手指,将牌位端端正正地放回原位。牵动了肩胛的伤口,眉心一蹙。
小姑娘下手没轻没重,昨夜许成砚只简单处理了伤处。
回来时特意换了干爽的衣裳,捏了个诀掩去血腥气。谁料方溪在他怀里一通乱蹭,他的伤口被牵得生疼,他却舍不得松手。
许成砚回至屋中,布下一道隔音屏障,随即盘膝坐于榻上,服下丹药,以掌覆住肩胛伤处,闭目调息,默默运转内力。
一刻钟后,他缓缓睁眼,额头满是细汗,肩上的伤口已然结痂愈合,只余衣上几点残血。
他简单和衣,正欲就寝。忽而一夜春风来,他起身踱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株杏花树。
枝头已悄然绽开一两朵,怯生生立在夜风里。
明日便是立春,方溪又长了一岁。
从方府带出来的衣裳虽样样齐全,可小姑娘正值如花似玉的年纪,打小就爱梳妆打扮得漂漂亮亮,如今遭了一场人祸,却只肯拣素净的穿。他偶尔得闲,像小时候那样替她梳头发,明明仔细梳好了,她总要自己再解开,对着镜子重新梳一回。
还记得她幼时,瞧见爹给娘画眉,便也缠着他给自个儿画。那时他手生,粗粗细细不成样子,她气得哇哇直哭,半天不肯理他。后来练顺手了,她便天天黏上来,颐指气使地令他画眉。
如今许成砚再要替她画,她也不推辞,只是每回画好,又趁他不注意悄悄擦去了。
方溪总说不能太惹眼,怕招来祸端,还是素朴点儿好。他的妹妹就算不施脂粉也好看,可他看着她这般亏待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
想到这,许成砚俯身打开柜门,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衣裳,都是她素日里喜欢的样式,颜色也是她从前最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