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昏暗,狂风嘶吼。
方溪只好施法定身,衣带蹁跹,提灯小鬼抱着她的脚,青灯火光扑闪。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泥腥味。远处,黑影头部忽暗忽明,铁器刮擦硬物的声音伴随着闪光出现,尖锐刺耳。
方溪问:“这是什么东西?”
提灯在暴雨中竭力睁眼,搜索着水面上打更们的身影:“四角魔蛟。”
方溪立刻反悔:“你觉得我能打得过这玩意?我要回家。”
提灯抱住她的小腿,耍赖道:“上面那位打头阵,你负责偷袭就行。”
“谁?”
“冥主的故人,正在博一条生路。只要能拖到打更封印魔蛟的煞气,他就能绝处逢生。我们支援打更就行。”
“但是提灯,”方溪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没看到打更。”
“……”
提灯看见水面飘着几个铜鼓,心里一空。
它松开方溪,撇下青灯,扑进水里。待手指触到铜鼓,那上头早已没了打更的气息,就是几块破铜烂铁。
提灯晃回岸上,铜鼓叮零当啷堆了一地。它瘫坐在地,眼神空空:“完了……全完了。这挨千刀的魔蛟,定是把它们给弄死了。”
方溪瞧着提灯一副哭丧脸,道:“你说过,鬼死入三迷途。我们到三迷途去截胡,不就行了?”
提灯抬眼看她,迟疑一下,试探道:“你真的愿意吗?”
“来都来了。试试。”方溪拎起它的后领,放在自己肩头,“你是鬼吏,一定知道生人入三迷途的方法。上次我误打误撞进你灯笼,现在也是吗?”
提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纠结一番后,“用铜鼓便行,我的灯好不容易补起来的,你不是有一个鼓吗?拿出来,一起敲。”
方溪手指一动,五色鼗鼓现出。彩色的穗子缠着她的手指,提灯从她肩头跳到铜鼓上,方溪随着它打鼓点。
微弱的铜鼓声在雨中传开,雨滴降落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彻底凝固在一瞬。
与此同时,与龙神交手的二人,兵器齐齐刺进龙神眼中。
白光骤起,三人进入芥子空间。
黑云散去,天上的一轮明月占据了半边天。
方溪手撑着侧脸,正从瞌睡中醒转。一张眼便见台下众小鬼神色慌张,先前打牌的全都忙起自己的活计。
“大人,醒醒,这里还有新下来的文书,你过目。”一堆文书摇摇晃晃挪到桌案上,堆得足有九层楼高,把捧着它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方溪蹙眉道:“提灯呢?”
文书后头探出一张白面小脸来:“大人说的是哪个提灯?”
方溪张了张嘴,脑子里却像糊了一层湿浆,黏稠沉重。她扶额站起身,摆了摆手:“就是……唉,罢了。搁那儿吧,今儿不批了,都别来烦我。”
提灯小鬼矮着身子,无声退下。
她的手抚上判官桌上的笔洗,指尖传来的冰冷冻得她一激灵。她才回忆起,自己此番来是来截胡打更的。
方溪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乌黑的判官袍,随即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手指触到判官帽,一切都变了。抬抬脚,锁人的藤蔓没了,官靴上绣着银色藤本暗纹。
她凭着本能跑出硕大的幽冥殿,一路狂奔,路过的小鬼皆是恭恭敬敬,喊她大人。
她奔至黄泉渡口,几个小鬼在维持秩序,排队登记的罪人衣衫制式似乎各不相同,从古至今皆有。她能看得出来那些都是神子。
方溪无暇顾忌其他,她只想知道一件事。她跪坐在水边,月华映成镜。
她轻抚自己的脸。与年少时相比,这张脸寡淡无色,眉目仿佛忽然长开了。
她怎么成了她梦里的判官?
方溪平复心情,提灯却不在身边。此地并非三迷途,而是幽冥。可奇怪的是,她清楚地知道三迷途的方位。
她追着明月,沿着荼蘼花小路,追到幽冥深处。越往里,周遭的事物越是扭曲,耳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是很多人的七情六欲、人生得失,随着海晏河清后山河破碎,循环往复,裹挟着凡人百年。
方溪先是奔跑,可渐渐地放慢步伐,结果一放慢便听到凄厉的哭声,仿佛只要她慢下来看一眼,原本春风得意便会由盛转衰,仿佛意难平才是终点。
她又跑了起来,直到筋疲力尽。
再次抬眼时,便见不远处一头庞然大物正嘶鸣着。那四角魔蛟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镇守三迷途的魇兽。
与之战斗的人,她终于认出了那道背影。
毕竟那人与阿兄是那么像。
他身法奇诡,黑傩覆面,身处三迷途,无法动用灵力,只能凭借蛮力抵挡住魇兽一次次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