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涛拍岸,月轮落下枝头。
方溪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魇兽每一次攻击都会让她心不由地揪起。
她心很慌,脚像被钉住一般。一垂眸,才发现脚踝不知何时已被一株藤蔓死死缠住,越挣越紧。
她施法想破,却无济于事。方溪下意识要变出法器,入手却是一柄冰冷的长剑。她无暇细想,挥剑狠狠劈向藤蔓,剑身却猛地弹开,虎口一阵发麻。
就在此时,一声闷响,那个药煞被魇兽逼得单膝跪地。
他傩面上的裂痕从眼角处开始,一片片剥落,露出一张俊逸非凡的脸。
傩面彻底掉落的那一霎,方溪的呼吸和心跳仿佛都停了。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
“阿兄。”
她疯了一样挥剑砍向自己的脚,剑锋即将触及藤蔓的瞬间,却被提灯小鬼赤手接住了白刃。
“这也不至于伤自己吧。”
方溪猛地回过神来。这里是三迷途。她所见所感,皆是幻境所化,是她关心则乱,错把药煞当阿兄。
提灯将她的剑推到一旁,俯身替她解开脚踝上的藤蔓:“这玩意儿可不兴砍,得以柔克刚。”
方溪抬手指向前方:“那人是谁?”
提灯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鬼见愁。他与冥主做了交易,打不过魔蛟,便只能借力打力。别管他,我们去找打更。”
说完便要拽着她离开这是非之地。它看到打更正朝着三迷途一步一跄地走去,胸腔渐渐变成铜锣,发出声响。
“借力打力?”方溪目光紧盯着远处那道孤绝的身影,声音发沉,“引魇兽破空对抗吗?可他……根本打不过。”
“生也好,死也罢,万般都是命。更何况他手上的人命只多不少,死在这儿也算死得其所了。你莫动慈悲心肠,他可不是什么善人。打更更要紧啊,方溪,听我的。走,别看了。他那种人,富贵在天,生死由命,不值得救。”
提灯看出她的想法,继续蛊惑道:“你与他本无因果,若是强行介入,这辈子注定是段孽缘。他的果就是你的因,你的因便是他的果。方溪,你阿兄还在常世等你,你真要为了一个大恶人,忍心与你阿兄生死相离吗?”
方溪头疼欲裂,记忆正不断重组:“这话……你曾经是不是同我说过?”
提灯摇头:“我这是头一回与你说。”它赶忙催她,伸出手推着她往回走,“我嗅到打更的气味了,快去救它们。”
她想最后再看他一眼。目光所及,那人已是强弩之末。不及思索,方溪箭步飞去,救他于水火之中。
她都没料到,自己的剑刺向魇兽时划开了一道时空裂缝。
血荼蘼瞬间开遍弱水岸。
两人猝然对视,皆是一愣。只一眨眼的功夫,魇兽与药煞便随一道凭空裂开的缝隙一同消失了。
她伸手抓去,却只握住一片虚空,心头宛如被巨石狠狠砸中,生疼。记忆深处的符咒闪了闪,又淡去几分。
这样的场面她梦见过,一模一样。
那张本该属于阿兄的脸上,嘴角溢着血,脸颊横着几道血痕。目光交汇的刹那,他眼底的疑惑与心疼几乎将她淹没。
提灯趁机拽住她,一言不发地朝不远处跑去。花海深处,打更们跪坐一排,正以头抢地,身形渐渐变得半透明。
方溪手背一痛,提灯竟咬了她一口。她回过神,甩开它,望向眼前的打更,旋即祭出无字书,将它们尽数收入画中。
打更在画里恢复了实体,腹腔的铜锣落回手中,上面的鼓带化作青色。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方溪与提灯相视一眼,方溪这一次终于召唤出来五色鼗鼓,摇了一下,他们便回到了常世。
先前暂停的世界,又在一声鼓声中恢复运行。
方愆与鬼见愁合力一击,四角神蛟悲鸣震天,庞大的身躯轰然砸穿天池水面,沉到了冰冷的水底。
水帘画面猛然一白,整个国师府抖了三抖。
方海惊坐而起,目光死死钉在水帘里那张年轻的面孔上。那眉眼……他的心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方潼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一摆手。画面应势放大,年轻人的脸清晰得纤毫毕现。方海浑身都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我都差点忘了,”方潼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指尖悠闲地盘着玉丸,“原来我还有这么一个好外甥。阿海,他叫什么来着?”
方海嘴唇翕动,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来。
一旁的随侍神子应答:“许成砚。”
“哦,是这个名字。”方潼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玩味,“这孩子不错,就是跟他爹一样没品味。给自己取个化名‘戚彧’,还得了个‘鬼见愁’的诨名。”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观台上格外刺耳,“孩子是好孩子,可惜啊……”
方潼的目光重新落回方海惨白的脸上。
“不是我方相氏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