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潼命人给方海擦汗,语气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啊你,我这还没说什么,你就吓成这样。我知道,小妹向来把那小子当亲生子来疼。我这个做长辈的纵使再不招人待见,也不至于故意给他使绊子、让他难堪不是?”
方海挡开服侍的神子,低声道:“此子不入宗祠,不值得国师费心……”
话未说完,方潼便打断他:“此言差矣。他替我解了燃眉之急,我这个做舅父的若没半点心意意思意思,传出去岂不叫人说我嫉贤妒能,白白看我方相氏的笑话。”
方海别无他法,只得掀袍就要跪下,却被随侍的神子一把扶住。
方潼兀自斟茶,轻叹道:“你我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何苦这般折煞我?小妹临终前并未向你托孤,她自然清楚你会作何选择。她既已宽恕了你,你何必还不领她的情?你既然念着旧情,就更该替那小子承了这份恩,也好让我那外甥女少受些民间疾苦。”
方海攥紧拳头,无可奈何地附和道:“国师说的是。”
“你帮我瞧瞧,给他封个什么官好呢?卫尉如何?他定比愆儿合适。”方潼睨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愈发青了。
方潼笑出声来,摆摆手:“算了算了,叫他们年轻人自个儿商量去,我这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长辈瞎掺和,反倒坏了小辈的情分。”
方海像是猛地意识到什么,惊恐地看向那道水帘。只见水帘之中,两个年轻人已将剑各自架在了彼此的脖颈上。
四角神蛟已俯首称臣。两柄长剑皆染龙气,难分伯仲。
幸存的数十名药煞望着这一幕,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是九重天认可的天命所归,为何是两人而不是一人?
两人气喘吁吁地攥紧剑柄,剑锋相距不过一寸,再近分毫,便能斩落对方头颅。
许成砚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张昳丽的脸。方愆眼瞳泛紫,印堂发黑,面皮不住抽搐,手背上的经络犹如乱虫窜动。
两人似乎都在迟疑,是否真要置对方于死地。
对峙片刻,许成砚忽地手腕一转,单膝跪地,双手捧剑,朗声道:“恭喜神主,贺喜神主,出师大捷,神蛟伏诛,实乃我怀鸩府大兴之兆!神主英武神勇,天命所归,我等药煞定当誓死追随!”
众药煞如梦初醒,纷纷应声跪倒,俯首朝拜。
方愆耳畔拥护声如潮,目光掠过跪在面前的许成砚,又转向金鳞池。水下魔蛟沉伏,只消他稍稍一动剑,便会甩尾破水,天上惊雷也将随之绽裂。
许成砚双手奉上的那柄剑,他只瞥了一眼,指尖欲触未触,便收回了手。方愆要的,只是“忘归”。他轻笑一声,扶起许成砚,攥住对方的手高高举起,一同面向药煞:“从今往后,甲字号戚彧晋为怀鸩府军司马,做我副手。”
可众人哪里知晓。金鳞池底,一群打更小鬼正绕着沉眠的躯壳敲锣打鼓,涤荡煞气。那池面粼粼,风过处,微微起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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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鸩府灯火彻夜未熄,一场庆功宴饮至天明。所有活下来的人,一律擢升。
方愆难得坐下来,同一帮药煞围着一张桌子喝酒吃肉。觥筹交错间,傩面一一摘下,搁在桌案一侧。当彼此的真容袒露在灯火下的那一刻起,这群人才真正算是方愆的心腹。
从今往后,他们所行的,不再是刀尖舔血,而是成王败寇的赌局。
若成了,九重天之下,方愆便是神主,他们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药煞?那不过是一段来时路。待到封侯拜相之日,自会有人替他们歌功颂德,把那满手的血污,写成赫赫功勋。
若败了,九重天倾覆,人皇渥丹君临天下,他们便永世不得翻身,千秋万载,受世人唾骂。
如此泼天的权势,这帮亡命之徒,谁也抵挡不住。
许成砚以军司马之职,先举杯敬向主位上的方愆。一番肺腑之言,引得在座众药煞纷纷对方愆交口称赞。方愆心中受用,面上做出一副与下属打成一片的亲热模样。一时觥筹交错,美人翩然起舞。喝到酣处,众人各拥美人在怀,恣意调笑,好不快活。
许成砚在席间不时出言暖场,引得众人阵阵哄笑。
“戚司马,你怎么不喝了?”一个美人嗓音绵软,身子柔弱无骨地朝许成砚怀中靠去。许成砚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美人扑了个空,素手又去拽他衣袖,指尖还没碰到,便被他悄然抽走。
许成砚眸光一冷,脸上却又堆起假笑,抬脚踹过一个软垫挡在两人中间:“我看姑娘真是醉了,不如小憩片刻再来行酒令不迟。”
美人不信邪,又连试了好几次。怪哉,这人分明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边,看得见,偏生摸不着。眼前这么一张俊俏面孔,偏偏半点便宜也占不到。美人不由得嗔恼:“看来是戚司马不喜欢奴家,奴家这就去找校尉,换旁的姐姐来陪你。”
许成砚抬眸看去,方愆正与两个美人交颈厮磨,大约是用过了妄语花,药瘾发作,眼神涣散迷离,显然已沉溺温柔乡里难以自拔。
许成砚眼底掠过一丝鄙夷,侧过头去,不愿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