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有伤风化,有碍观瞻,成何体统。他自问见过不少场面,此刻却仍隐隐作呕。
许成砚转过脸来,也没打算留什么好颜色,只冷冷朝身旁美人睇了一眼。
美人倒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立刻敛了声息,心下暗忖:这位新上任的军司马,莫不是对公子有意?
这么一想,美人哪还敢放肆,便只低眉顺眼地陪着酒,不敢再造次。
眼见席面就要彻底放纵失控之前,许成砚再也待不下去,随口扯了个谎,悄悄抽身离席了。
归家前,许成砚特意将那一身赴宴的华服藏起,跳进河里洗去满身酒气。
他浸在冰冷的河水中,等着夜一点点过去。神蛟沉眠,洪水退去,只剩小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
他阖眸回想这几日,只觉恍如劫后余生。
许成砚既是药煞,也是医者。他太清楚方愆受妄语花侵蚀已深,随时可能失控,哪怕意志再坚定,也根本无法彻底戒断。方潼要的,绝不可能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继承人。至少九重天这一局,方潼打的就是弃卒保帅的主意。
至于谁来做那个卒,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卒子在彻底被抛弃之前,还能不能替方潼谋夺更大的利益。
许成砚做到了,方愆没有。
毕竟去找姜桑柔搬救兵的是许成砚,不是方愆。许成砚早早便料到会有此劫,所以特意去了济世堂,归还旧物。
“此方印玺,时至今日物归原主。晚辈只求一个究竟。”
姜桑柔拿起那枚印玺,并未收下,只道:“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便能解决的事情,何必费一个大好机缘,来求一句解惑?”
他那时便答:“万般天注定,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总想图个究竟。我要的是究竟,不是答案。”
姜桑柔当时的神色有些古怪,可还是替他指了条路。
她似乎很笃定,他能扛过此劫。怕不是真开了天眼、拿着生死簿随意翻看的主儿。
姜桑柔给他讲了个故事,很短,却也极长。四角魔蛟与青龙本是双生,同生共死,自然都是真龙。四次灭世,天之四灵,死绝了。青龙既死,四角魔蛟如何独活。天生灵物死后,神躯虽存,神魂却散为灵气,滋养三迷途。只要血肉之躯在与神躯相抗时,强行冲破境界、踏入三迷途,只消一瞬,便可驱散操控躯壳的煞气。入三迷途并不难,走火入魔就行,但要想出来,难如登天,九死一生。
于是许成砚赌了一把,所幸,他赢了。
可他隐隐记得,自己踏入三迷途时,脑海中满是嘈杂的嘶吼声。魇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魔。他听见自己说:找到她,告诉她,我错了,我来接她回家。
那时许成砚无法动用灵力,只能凭一身蛮力与魇兽搏命,不管不顾,拼死向前。他原想用移花接木之术击溃魔蛟,可那一刻,脑中唯一的念头竟是赶快打倒眼前这庞然大物,好去接某个人。
最后一刻,他与那双眼睛对视时,骤然错愕。
阿昔。
那是他的阿昔。
他的妹妹。
原来他在三迷途深处最深的梦魇,是方溪。
她好像长大了些,可脸上失了血色,人也消瘦得厉害,竟在他生死之间,救了他。
他的心猛地一揪,莫名觉得自己犯下了天大的过错,才让她变成这样。他想抓住她,却已来不及。
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一直深深恐惧的,正是方溪因他而过得不好。
许成砚从水中上岸,垂着头,一步步朝家走去。分明是雨夜,脚下的归途却隐约可辨。待他抬眸,却见家门口悬着几盏青灯,心头倏然一沉,顿觉大事不妙,拔足疾奔而去。
阿昔,你千万不要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