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的烛火晕开一院烟雨,微光像被锁在门槛前,寸步难移。方溪搬了条竹凳,坐在门边看雨,伸出手去接这一场劫后的小雨。雨珠极细,落到手背上只存一点点凉意,不见水痕。
“提灯,我先前在幽冥殿醒来,怎么那些小鬼都唤我大人?”
提灯翘着二郎腿,正坐在那盏青灯上头,晃悠悠道:“那是你的三迷途,我哪里晓得?你不是老梦见自己变成块木头么?如今收了打更,往后梦只怕更真切,说不定今夜一觉睡去,便都明白了。”
方溪想了想,点头:“也是。”
她本就乏了,正要起身,一道黑影忽然欺来,攥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带进怀里。两个人便这样依偎在雨雾里。那人手里还提着一柄乌沉沉的剑,将她护在身侧,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提灯。
“阿兄?”
许成砚浑身湿透,酒气里混着脂粉的甜腻,隐约还裹着一缕熟悉的香丸味。方溪正发愣,提灯倒是机灵,化作一溜烟跑了。
她茫然地瞥向一旁的青灯,那鬼影也早没了踪迹,心下顿时了然。阿兄居然看得见小鬼了,想来灵力又精进了不少。
阿兄这一年来总算摸着些灵力的门道,曾与她说过。可如今竟进步得这般神速了。
方溪原想将来龙去脉全告知于他,但又心知,阿兄若是知晓,定会叫她丢了无字书,断绝跟小鬼的来往。她正盘算着怎么圆谎,还没开口,许成砚一把将她揽回了屋子,又取了几张符贴在门上,回手将长剑一横,充作门闩。
他转身捉住她的臂膀,仔细端详她有没有受伤,声音里压着焦急:“阿昔,你没事吧?头晕不晕?”
这样一来,两人靠得更近了,近得让方溪终于分辨出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香丸味究竟是什么。
那是她跟春小雨一起卖的驻颜丸的香气,服后通体生香,清雅淡然,销路很好,不少姑娘都用她家的。
方溪心里不知从哪儿窜起一股火气,小鬼的事登时抛到脑后,推开许成砚道:“我没事。”
她听济世堂的师兄们说起过,出门采办的弟子,免不了要跟商贾应酬,难免沾些酒色财气。
她虽没见过,但却嗅到了。
她再看他这副模样,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淌下来,衣襟散开两三寸,面颊泛着薄红,唇色秾丽得像染了胭脂,眼神飘飘忽忽。
方溪心底忍不住泛酸。
这点小雨,何至于湿成这样?倒像是从脂粉堆里出来,嫌味儿太重,跳河里涮了一遭,才爬上岸来似的。
莫不是怕她闻出来?
许成砚偏偏在这当口添了一句遮掩,语气还带着几分含糊:“走夜路没留神,掉河里了。”
骗谁呢。
方溪秀眉一横,推着他往净室去:“沐浴去,一身泥水臭死了,洗不干净不许出来。”
许成砚听她这么一说,霎时愣住了。净室门“砰”地一声合上,震得门框都嗡嗡响,他站在门内,百口莫辩。
只得匆匆沐浴,囫囵洗了个干净。待他急急忙忙推门出来,身上倒是洁净了,发梢眉梢都挂着水珠,澡膏的药香气掩去了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脂粉味儿。他低了头站在门口,乖乖等着方溪发话。
方溪理都不理,浑劲儿上来,只淡淡吐了一个字:“臭。”
许成砚:“……”
他想,定是自己洗得还不够干净。转身又进了净室,这回洗得慢了些,搓得身上都快泛红了,才带着一身热气出来。
她倚在门框边,指尖绕着一缕发丝,上下打量他一眼,依旧道:“还是臭。”
许成砚无可奈何,对着掌心哈了口气,嗅见淡淡的酒气,这才恍然大悟。他不再遮掩,坦率道:“我跟几个药堂的东家应酬,喝了几杯。”
方溪盯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问一句,有没有美人在侧。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妹妹,阿兄的事,哪轮得到她来管。
但这念头刚压下,心里又翻起另一层浪。前几日李家老幺来替他阿姊问媒的事还搁在心头,那些话像根刺,扎得不深,却也拔不掉。
妹妹又如何?阿兄是爹娘留给她的。他这般沉溺酒色财气,她若不管,日后真走上歧途,谁来拉他一把?那种场合最会蛊惑人,三杯两盏下去,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把人往沟里带。
方溪定了主意,冷着脸开口:“不是酒味。”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是脂粉味。洗干净,我鼻子受不了。”
许成砚愣了一下,脸上浮起几分心虚。他连忙解释:“我没让人伺候,这味道……估摸是斟酒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
方溪不说话,只瞪着他。
那目光不依不饶的,瞪得许成砚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回不用妹妹再开口,他连声应了几个“好”字,算是彻底缴了械,灰溜溜地转身往净室去,嘴里还念叨着:“我这就去洗,这就去。”
最后一次,许成砚没再给她撒泼的机会。
他套上件干净的外衫,走出来时脚步比前两回沉稳得多。方溪刚要开口,他长臂一伸,捞住她的腰带往怀里一带,让她整个人贴到自己胸膛上,低头凑近她,声音压在耳畔:“这回呢?”
方溪猝不及防,鼻尖差一点就蹭上那片温热坚实的胸膛。她这才发觉,阿兄的骨架不知何时变大了许多,罩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把她整个人拢在他的气息里。
她本能地往后撤了一步,却被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后颈,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耳背。
方溪懵了。身体不听使唤地发软,竟有些不自觉地想往前贴。一缕极淡的果香钻进鼻息,若有若无的,像个小勾子,在她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