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华已经走火入魔。
素华在方溪的怀里挣扎,挥舞着匕首。
“我要杀了那人,我要替阿兄报仇。”
方溪将她拥入怀中,“好,我们一起杀了他。”
方溪变出一柄剑,递给素华。
素华茫然地看向她。
那地上的烂肉慢慢恢复成人形,方溪从身后将她圈住,一同握紧了剑柄,带她猛地往前一送,一剑穿心。那具尸体瞬间灰飞烟灭。
素华耳畔突然响起曾经挨饿时,与阿兄的苦中作乐。
“阿兄,这草根真的能吃吗?”
“当然能,比养在盆里的花草根好吃多了。”
“说得好似你吃过似的。”
“我小时候天天啃。不过,现在有你俩陪着我一块儿啃。”
“所以呢?”
“所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么好吃的草芽,我可不能吃独食呀。”
那时素华哈哈两声,把草芽塞进嘴里。阿兄宽厚的手掌落在她脑袋上,摸了摸,笑容灿烂。
素华渐渐恢复理智,她望着紧紧抱住自己的方溪,目光有了焦点。
“素华,你阿兄从未怪过你们,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选了你们做他的弟妹。”
“素华,你阿兄让我带你回家,你阿兄在家里等着你。”
方溪与她额头相抵,在引渡素华妄语花煞气之际,让她看清了那个雨夜,在旁人眼中究竟是何模样。
方愆悄然落座在他们身旁,少年的眉眼低垂,他刚经历完一场杀戮,大雨恰好使他冷静下来 ,他看着那两个小脑袋,眼底没有一点憎恶。
他仰头看着那雨,终于开口:“喂,冷吗?冷,就靠过来些。”
素华和青青缩着脖子,朝他挪了挪。
三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取暖。
素华看清楚了。
若是寻常孩子听到那凄厉的惨叫,早就跑远了。偏偏他俩还傻傻地守在那里收尸。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跟那帮死人原是一伙的。
可她的阿兄并没有追究,只是将两个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拢进怀里,给他们一点点温暖。
鼗鼓二声,回魂。
素华睁开眼,只见方溪单手撑着脑袋,守在她床边打盹儿,过了片刻,方溪才悠悠醒转。
方溪在床边坐定,替她把脉,问:“还难受吗?”
素华心里莫名地平静,道:“不难受了,阿昔姐姐。我梦见你了。”
方溪见她脉象平稳,放下心来,温声问:“梦见我什么了?”
素华自己也迷迷糊糊的,喃喃说:“我梦见你坐在树梢上,笑话阿兄口吃。”
方溪:“……”
想必是方才灵台共通的时候,不小心被小姑娘窥见她的记忆。
方溪笑着拿起鼗鼓。
第三声,净灵台。
有一说一 ,这窥梦符真好用。
方溪将素华送回了家。
一路上她还在暗暗盘算,万一撞上方愆,自己该怎么说。推开院门,里面只有春小雨和青青。春小雨一见她便数落起来,怪她私自去救人,也不知道搬个救兵。青青则一边道谢一边抱着素华嗷嗷哭。
好不容易哄好了孩子,又安抚住春小雨,方溪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头重脚轻。想必是妄语花毒气发作,她只得颤颤巍巍归家补觉。
方溪真的从来没有那么累过,感觉身体跟被掏空一样。
头刚挨上枕头,意识涣散,闭眼前她只有一个念头。
卫太子禺,必须死。
.
自打从东城回来后,她整日研制一种使人钻心蚀骨的丹药。太子禺已看清了她的脸,以他的脾性,绝不可能放过她们。他找到西城来不过是迟早的事,她必须赶在太子发难之前,先一步要了他的命。
明刀明枪是绝无胜算的。行宫里侍卫层层叠叠,光凭她一个人,根本杀不穿。
只能想办法将这毒弄到太子行宫,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吃下。提灯和打更受天命束缚,不能替她破空杀人。
她问过提灯:“太子禺寿数几何?”
提灯支支吾吾,但也使了个眼色:“事在人为。”
方溪心中了然。药石能救人,亦能杀人。更何况是这种畜生,死不足惜。
白日里劳心费神,入夜后自也难有片刻安宁。她夜夜噩梦缠身,妄语花的煞气并未被灵力真正制服。
她本想放血来抑制,可许成砚不知换了什么差事,竟日日都能归家。只要她在,他便也在,半分独处的闲暇也寻不着,生怕被阿兄察觉她中了妄语花之毒。
一日,她假借沐浴之名,刚将匕首贴上腕口,许成砚便推门闯入净室。他劈手夺下匕首,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情急间全然忘了避嫌,厉声问:“你干什么?”
方溪衣衫齐整,半点不似要沐浴的模样。
许成砚在门外,确未听到往日她入浴时惯有的水声。
“这鳞片发痒,我刮一刮。”方溪随便扯了个谎。
许成砚眉头紧锁,松开她的手,转身去灶房捣鼓药泥,回来又仔细敷在她的腕口。
青鳞的事,阿兄早就知晓,她也不藏着掖着,只是方才那话实在太过吓人。
更何况,她手上的青鳞因煞气侵染,隐隐发黑。
许成砚当她病情加重,整日愁眉不展,盯着姜前辈开的方子反反复复地看。方溪心生好奇,便凑到他跟前一同瞧去。
少女身上的甜香,沁入鼻息。许成砚一时有些坐立难安。前几日那场争吵过后,兄妹间的情分便冷了许多,每日虽也说话,却只剩寥寥数语。方溪睨他一眼,语气淡得像风:“不就是一个方子么,翻来覆去地看,还能看出花儿来?”
如今许成砚在家的时候多了,换做是以前方溪肯定缠着他,阿兄长阿兄短。现下,发生那样的事,兄妹之间似乎隔着层雾,都心照不宣地不拨开。
许成砚早已习惯方溪的粘人,方溪这般对他,他心里也不好受。
许成砚压下心底的焦灼,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平静:“姜桑柔有没有跟你提过,拾语木是什么药?”
方溪接过那张方子,指尖在字面轻轻一弹,思索片刻,才开口道:“没有。拾语木……是石斛?可也不对,这方子专门补阳气、固本培元,石斛性寒,加不得。可这加与不加,药效都一样。”
许成砚望着她眉眼里掩不住的倦色,那神情远不及往日灵动,心头沉了沉。
他想着,难道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真的要用妄语花压制方溪的病吗?但治标不治本。拾语木,哪怕他现在官拜军司马也没从怀鸩府的典籍里翻到。
“阿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方溪垂眸看着他,声音里已带了几分薄怒。
她的衣襟在俯身时不自觉地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的轮廓。
许成砚目光像被烫到般猛地错开,他手遮住眉骨,心暗骂自己。他强压下那股莫名的烦躁,强调道:“姜桑柔给的方子里,这一味拾语木至关重要。”
方溪的眉头拧了起来,嗔怪道:“我不是说这个,你刚刚没听到吗?”
“什么?”许成砚一怔,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她,正对上那双盛满了愠色的眉眼。
方溪将方子的竹片抛他怀里,又说了一遍:“我问过济世堂的东家,他说你去其他药堂了。是不是新东家不好相与,欺负你?”
那竹片不偏不倚,正砸在许成砚心窝上。他顿了顿,才说:“没人敢欺负我,新东家给的酬劳丰厚,活儿也清闲。”
方溪看他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当他在逞强,便言道:“阿兄,要不你回家,我养你。我赚的钱足够我们吃穿用度,你帮我制药,我也能轻松很多。好不好,阿兄?”
方溪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她似乎真的想过,要养他。
方溪目光灼灼。许成砚勾起唇角,捧场道:“阿昔长大了,但养家是阿兄的事,阿昔的钱揣兜里。若是以后阿兄落败了,阿昔再养阿兄也不迟。”
方溪听出是哄她的意思,心头不快。她欺身挤进他两腿之间,单手撑着桌案,俯身逼视他的眼睛。衣带拂过他的双膝,裙摆覆上两人鞋尖。
许成砚再也坐不住,身子微微后仰,竭力拉开距离。方溪却仍我行我素,孩子心性。
“那以后清奇做大做强,我们攒够钱,打通人脉,找到机会,我们便逃出熊卫。这边的摊子留给春小雨和素华,我们去鸣雁盘下一家铺子。你坐堂,我制药。若是可以,到那时我请姜前辈跟我们一起去。”
两人挨得太近,许成砚几乎喘不上气。
她越说越执拗,全不觉阿兄神色有异:“到时候后院就种一棵杏花树,院子里种好多花,药材也要种一些。爬藤的藤木,就用忍冬好了,晒干了还能泡茶喝。对了,也要在河边,这样取水浣衣也方便。还要有竹林,这样柴火就不用愁了。”
听着她对将来的规划,许成砚也不知是喜是忧。只是喃喃回道:“会有的,小院、杏花、竹海,河岸都会有的。”
方溪越说眼神越迷离越贴近他,她能嗅到阿兄身上有她的澡膏味,很香。香得她都有些迷糊了。
阿兄的眉眼近在咫尺,她凝眸细看,舍不得挪开半分。娲皇大神当年造人时,定是给阿兄精雕细琢过,不然他怎么会这般好看。从小到大她看阿兄无数次,怎么都看不够,她想看一辈子。
可阿兄不愿她看他一辈子。他觉得跟她任何一点逾矩,都是罪孽深重。
或许真的是她会错意了,阿兄对她的喜欢,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喜欢。
也是。
他以后会是别人的心上人、丈夫、父亲,尽管他永远是她的阿兄。她一直都清楚,陪他的一辈子终归不是她。
想到这,她鼻头发酸。
许成砚薄唇微动,他仰望着她,将她的委屈尽收眼底。
他不知道方溪是怎么了,怎么说着说着,就多愁善感起来。
许成砚的手指拂过她的侧脸,方溪心一横,顺势倒入他怀中。许成砚微微惊讶,却没有推开,只是轻轻环住了她的背。
他将脸贴在她雪白的颈侧,只听见她剧烈的心跳声,听她细细绵绵的啜泣声。
“阿兄,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许成砚轻轻应了声,静静等她说。
但方溪并没有说。
他们就这样相拥了很久。直至她的心跳恢复平静,热出一身汗,她才离开他的怀抱。
许成砚娴熟地替方溪理了理鬓边濡湿的碎发。方溪一言不发,抬手抹了抹眼角,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许成砚这会儿已经顾不得妹妹是怎么了。他现在自顾不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
许成砚坐在原地,手放在双膝上,慢慢握紧,他额角流下几滴汗,顺着脸颊、喉结滚落到锁骨,隐入衣襟。
他牙关绷紧,余光瞥见桌案的茶壶。猝然起身依着桌角,将茶壶抬高倒水,叽里咕噜灌了不少凉茶。漏出口的茶水沾湿衣襟,嗖嗖凉意才能让他稳住心神。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襟,手摸了把锁骨上的清汗。凉茶灌下去,心口那团火却越浇越旺。
某种难以启齿的炙热不断鞭挞着他,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许成砚正值壮年,怎么经受得住?
方溪从前软若无骨的靠在他身上倒也没什么,那时候他只当她是小丫头,依赖他,自己也乐在其中。毕竟妹妹从小就软糯可爱,他本就欣喜她这般依赖。
那日过后,他日日夜夜不断拷问自己,结果让他更加崩溃。再也无法正常看待从前的自己。
没有兄长会在妹妹及笄之礼过后还不避嫌的。
没有兄长会趁着灯灭光明正大地亲妹妹。
没有兄长会在妹妹扑怀里安慰的时候……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开始享受少女的温软,享受她抱着自己时,柔软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享受她含含糊糊喊他“阿兄”两个字时,浑身颤栗,心头一阵酥麻。
许成砚用手背扶在自己额头,这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他只得将错就错,去到净室,未褪去衣裳,便坐入木桶之中,水满溢出。
水声潺潺,许成砚的指节泛着粉色,白皙的手背上青紫的经络鼓起,他不敢看,目光飘散在一旁的屏风上。
澡膏的果香越发浓郁,一点点勾着他,不让他不放过自己。
他衣襟垮落在腰间,精壮的腰背弓起,前胸后背大大小小虬结的瘢痕,在热浪中泛起绯红。
他被热气蒸得粗喘不停,扬起脖颈,暴露出滚动的喉结,咬唇哼哼。
许成砚想起刚刚她贴得太近,他能感受到她小衫的轮廓,是他给她洗过的那件。
他眼前忽然晃过一片藕荷色,尾椎骨顿时窜起一酥麻,那憋了半个时辰都散不去的心火,终于得了痛快。
净室里的香气浓郁,澡膏被水晕染开来。
待他眼中的浑浊散开,他暗骂自己“畜生”。
屋子的另一侧。
方溪神色恹恹地将柜子里的衣裳全都散在床上,这些都是阿兄买的。很合身,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量的她的尺寸。
从前在方府他管账目支出,这些量衣裁定的布匹数目,他知道也正常。可她这一年身量也长高了,体态与幼年时不同。
她翻过身,定睛一看。
这不细看倒不要紧,待仔细看清楚了,方溪的脸蛋“唰”地一下红了个透。她手指紧攥着那几块薄薄的料子,细软的系带缠绕在她指尖,连耳尖都发起烫来。
这是小衫。
阿兄怎么连这个也买了?看样子还是洗过的。他怎么知道的?方溪低头看一下,手放在锁骨上,才猛地发觉刚刚……
她最后整个人钻到被褥里,不想接受。
许是冲击太大,她入梦后睡得不踏实,像是溺水的鱼一般反复被人捞起,她裹着被褥,无意中蹭开衣襟。肌肤触到被褥外层,只觉滑凉,像是被什么缠住一样,她躲开,却又贴到光洁的背上。
她一阵冷,一阵热,伏在枕上,被褥沉沉压着她,她只得小口喘气。她耐不住便翻身,被褥又覆住她的唇,仿佛有谁故意捂着,不叫她呼吸。
妄语花的煞气一刻不停地搅着她的神识,不断把那些压底的、羞愧的、难捱的记忆掀起来。方溪怎么可能受得住,只能不断拉扯被褥。
直到她被闹得恼羞成怒,小腿一撑,踹开被褥。脚踝稳稳落入一只滚烫的掌心中,那手掌贴合着她的足弓,反复揉捏,慢慢捏到小腿。与此同时,梦里人把她逼到泣不成声,她崩溃道:“不要碰我。”
她想缩回脚踝,却被坚实的手指扣住。
一声“阿昔”将她从万丈红尘里拉了回来,方溪眼含泪,大口喘息,面颊绯红。她浑身香汗涔涔,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阿兄的手便熟稔地探了过来,她额头一凉,看到他心疼的目光,也不知触动她哪根神经,她尖叫起来往床角落蜷缩,避开他的触碰。
许成砚不明所以,妹妹是在害怕他?
他眉眼间闪过一丝痛楚。
看着她噩梦初醒,惊魂未定,像一只受惊的鹿。许成砚早起听到她屋内的动静,以为她醒了,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便听到她梦中呓语,喊他的名字。他才进了她屋,见她小腿打直绷紧,还以为她夜里腿抽筋。
她咬着被子,一个劲叫唤疼。他这才上手帮她捏抽筋的小腿。
现在她这般畏惧他。许成砚有些窝火,也不知是着急她的身子,还是被嫌弃后本能的靠近想证明自己,锁住她的脚踝将人轻而易举的拽到怀里。
许成砚不由分说地用一只臂膀锁住她不准她动,另一只手端起汤药在唇边吹了吹。
药味窜入鼻息,方溪嗅到了一股浓烈的异香。
她哪怕不清醒,也拒食妄语花做的药。她窝在他宽阔的怀里,略带哭腔:“我不吃。”
这哪行?自打姜桑柔给方子后,这药便一日都没停过。
许成砚见她一直躲,板正她的下巴,虽然强势但仍然顾着妹妹,十分耐心:“躲什么,不吃药,病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