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进来，让我把小的这个抱回房间。”方云翊无奈说道。
但是她根本走不动道，因为小腿被死死抱住了，高希两手臂紧紧环抱着方云翊跟抱救命稻草似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她抹了把脸，抽抽噎噎开口：“孩子还...还丢了。”
“你一点都不意外，是不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哥...我哥...”高希话说到最后两字在喉咙中来回滚动许久还是没再说出口。
方云翊不知道怎么告诉她，难道要说去派出所办事那天离开就是去辨认你哥的尸首吗？
沉默大多时候代表拒绝，但此时此刻确是无声的肯定。
高希眼泪无知无觉得滑落，她和方云翊虽算不上推心置腹，但这么久的朋友了，她很清楚，任何不是或者她不愿的事情，方云翊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当场否定拒绝。
“他...意外吗？”高希泪意如鲠在喉快要溢出。
“人一定会抓到的。”方云翊能说的只有这么多，说完她小腿一抖立即挣脱了高希微松的束缚。
方云翊将怀中的小孩轻轻放置在床上，扭头对一路帮忙开灯开门掀被子的陆予道：“小予，你高阿姨还在楼下等我。今天辛苦你帮忙一次照顾下岁岁。你给他换个睡衣再自己去休息好不好？”
“ 好的，方阿姨。”陆予乖乖点头保证让方云翊放心道：“我有照顾妹妹弟弟的经验，你放心。”
方云翊握在门把上的手顿住，她叹了口气转头在陆予诧异的眼神中走到他面前蹲下，直视他郑重说道：“陆予，你本不需要照顾妹妹弟弟的，这不是你的责任。”
“什么？”陆予歪歪头眼中浮现不理解，他从记事以来都在福利院里照顾妹妹弟弟是很正常的行为。
“阿姨说过特定的环境会导致特定的想法，还记得吗？”方云翊问。
陆予想起周正那天说的话有些不自在，他看向地面小声嗯了一声，又快速开口补充道：“记得的。”
“现在你已经不在福利院里了。你在家里，和家人在一起，和我们在一起。”方云翊认真道：
“你已经换了一个环境，新的环境要学会养成新的习惯好不好？”
“好。”陆予这次很快点点头。
“那你要记住，新习惯就是，照顾方岁和你陆予只能是我方云翊这个为人母父身份的责任，不是你陆予的。”
“你和岁岁的责任都是一样，那就是——无论何时何地何事何人面前都优先好好照顾自己。”
“可是阿姨你现在走不开。”陆予想到楼下的高阿姨说道。
“而且我愿意帮忙的。”陆予替方云翊解释说道：“再说了这是突发状况。”
“阿姨走不开是阿姨的问题，但是现在阿姨的问题波及到了你，所以阿姨才会说要辛苦你帮忙一次。”方云翊再度强调说：“一次、两次、三次，生活总是会出现无法意料的意外。”
“但是，哪怕是一次也好，两次也好，全都是阿姨把本该自己做到的事情转移给了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要做的事也就是责任。但人是会犯懒的，你要帮忙监督阿姨，不能让阿姨养成依赖孩子的习惯好不好？”
“大人不能依赖自己的孩子吗？”陆予问。
“当然可以。你放心，以后你妈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两一个都跑不掉的。”方云翊摸了摸他头语气十分不要脸，随后坚定继续道：
“但是，不是现在，更不是你们还这么小的时候。”
“阿姨知道，因为你爱我们才会愿意帮忙。你把我们当做家人，你爱阿姨和岁岁才会愿意照顾岁岁，才会时刻帮阿姨关注家里的大小事，东西的位置缺少情况，顶楼的种子浇水了没有等等。”
陆予微微瞪圆眼睛，原来方阿姨都知道了。他不好意思应了声嗯。
“你做的这些事情一点一滴都是你珍惜我们、爱这个家的体现。阿姨和岁岁也爱你，所以会注意到你做的这些事情，也希望你能优先完成自己的责任后还剩下多余的精力并且愿意帮忙再做，知道了吗？”
“明白了。”陆予答完，方云翊立马发问：“那么，陆予你现在能帮我照顾岁岁一次吗？阿姨问完后你要思考什么？”
陆予想了想试探说道：“我的作业今天已经在学校做完了，今天已经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现在我还不累...”陆予看着方云翊鼓励的眼神说着说着底气越发充足道：“我愿意帮阿姨这一次。”
“做得好。”
“交给你了。”
方云翊即刻起身下楼，关门声轻轻响起，陆予目送方云翊出门后扭头就要扒床上人的衣服，只是他手伸到一半顿住，突然想起还没把睡衣找出来。
陆予收回手环顾房间，这是他第一次进岁岁的房间，这段时间小方岁因为怕黑都是一到夜晚就自发出现在他房间。
房内布局和他房间没有什么差别，床、衣柜、可以躺着打滚的矮矮的沙发、还有书桌椅子及卫生间。
唯一不一样的是小方岁的两面墙上全是照片和各种车子的涂鸦纸，带窗一面一半密密麻麻的照片，另一半只有零星几张。
陆予被密密麻麻的照片吸引得不由自主走上前去，全是岁岁和方阿姨的合照，还有她们和很多陌生人一起的大合照，照片中有方阿姨肚子大大的样子，有小方岁眼睛都睁不开含着奶嘴的样子，有她把小方岁襁褓一手抱在手掌中的照片，有小方岁在爬，在练习走路，还有摔倒得一脸灰一脸呆滞模样，而照片里方阿姨笑得前仰后俯，还有每年的生日照片，有一张小方岁过生日的就有一张方阿姨过生日的，陆予一张一张仔仔细细查看后发现这些照片包含了小方岁从出生前到现在的。
陆予看着看着心中复杂，既羡慕又为岁岁开心但又夹杂不明所以的失落，他随着照片一张张移动，最后来到窗的另一边，这一面的墙几乎都空了出来，除了三两张照片。
陆予努力把自己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照片这边拔了出来而后目光投向这三两张照片。他先是一怔，随后快步向前踮起脚不敢置信，紧接着鼻头微酸。
照片里的人多了一个他。
第一张里的方阿姨正拿着试衣服店内的酷哥上衣比在他脖子面前，而他正好低头查看。
第二张是他和小方岁头抵头闭眼睡得正香全然不顾满脸满身的奶油。
第三张是他背着小方岁的背影，陆予仔细辨认周围后发现是去糖果店的路。
陆予久久得盯着照片，他心中悄悄冒出了一个从来不敢想的念头，这半面墙是留给他的吗？
“这照片太丑了。”小方岁抱怨的声音从床上传来。陆予回头见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此时小方岁正趴在床上，两手肘支着床，视线和陆予接触后看向第二张再度不满道：“奶油那张我妈偷拍的太丑了，你的脸都看不清了，也不帮我们擦擦奶油先。”
“不会的。”陆予侧头再次看向照片眼神中溢出点点雀跃说道：“这是我第一次过生日，我很喜欢，不丑的。”
“第一次有家人给我过生日。”陆予想到那晚的场景眼中神采连连轻声呢喃。
小方岁本来还想抱怨自家妈光线还有角度都不对，哪有两个大头占据照片一大半的，身子还是斜的，不过他耳尖地捕捉到了陆予的轻声呢喃顿时把话咽了下去，这个时候说这种话破坏氛围是会被打的 —— 来自亲妈的拧耳大法双耳听教。
小方岁抬手摸了摸耳朵，蹙眉不解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感觉有点痛？奇了怪了。
“别拦我，我要杀了他！”高希凄厉的嘶吼穿透上来，小方岁和陆予同时面面相觑，下一秒小方岁一骨碌滑下床，拉起陆予轻手轻脚推开门朝书房摸去。
“我们去哪里？”陆予气音小声小气问道。
“去一楼。”小方岁做贼般左顾右盼同样小声小气回道。
“啊？”陆予看了看身后又道：“可是楼梯在后面呀。”
“书房也有。”小方岁将书房门掩上。
陆予想起来小方岁曾说过书房连同三个楼层。
“楼梯不是在中间吗？我们来这里是...”陆予不解地看着小方岁拉着自己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和墙面中间，脚用力向下一踩，地板微微向下陷入随后缓缓滑开露出另外一个楼梯。
“走吧。”小方岁利索地踏了进去站在楼梯口将手递向陆予邀请道：“快来，不然一会她们都说完了。”
陆予犹豫着将手伸出，刚碰到小方岁手心就被他五指握住向下一扯，两人很快出现在了一楼最里边的书架后面。
小方岁熟门熟路地拉着陆予蹲躲在书架后方，小方岁一手拉着陆予，一手向前伸在陆予不解又震惊的神情中将一本书悄悄望旁边推了露出一条缝隙。
暖黄灯光在缝隙中尽情舒展。两张小脸一上一下各自一睁一闭一只眼瞅着客厅前方不远处两人。
高希背对着他们瘫坐在地上。方云翊站在她身前，正用手摁着她肩膀。
“这样会不会不...？”陆予轻手轻脚轻声轻气问道。
“嘘！”小方岁伸出手紧紧捂住陆予嘴巴，凑到他耳边用更小声的气音气若游丝道：“别出声，我妈耳尖的不要。”
话落陆予和小方岁就惊恐地发现方云翊头不知何时转了过来，正眼神犀利来回审视着二人所在方位。
“你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
“你们怀疑的那个人是谁？！”
高希嗓音嘶哑声音绝望，她同样注意到了方云翊异样，霍然转向方云翊视线投去的方向。
高希满脸泪水不说，眼睛还红得仿佛要滴血，这一转转得小方岁猝不及防被吓得抽吸了口气。
“...嘶！”陆予赶忙伸手紧紧捂住小方岁嘴，大气都不敢出。但又不敢移开视线，要是现在移开，光线就会照进来，突然亮了一块太显眼了。于是两人就这么你捂我的嘴，我捂你的嘴，四眼瞪大眨都不敢眨的和客厅两人八目相对。
说是八目相对只是两小孩自己的感觉。方云翊眼神审视结束后正正落在了两人躲藏位置，她眉头蹙起很快又松开。
高希泪眼朦胧，在她眼中方云翊看的方向除了书架和书就是楼梯口，她二楼是小孩住的，小孩...
“陆予？！”
高希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两小孩吓了一跳还以为被发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流道：“出去还是不出去？”
“福利院是不是？！”高希想明白什么似得猛地转头一把掐住方云翊摁在她肩膀上的小臂肉里。
原来不是暴露了，两小孩肩膀瞬间松懈继续观看。
“是不是在福利院！”方云翊随着高希的话音调转视线再次看向她斟酌着要怎么开口。殊不知她不回答在高希眼中就等于默认。
“是谁？是谁，福利院利里的谁？院长？！”
“...不是她。”方云翊无奈。
“你刚才犹豫了，你是不是想包庇她不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高希痛极乱认凶疯魔中突然想起刚才看到的东西脑中蹦出一个理由道：“陆予！你是不是因为收...”
高希话说道一半眼一翻整个人软软向后倒了下去，方云翊收回手将人扶住后抱了起来放到沙发上。陆予和小方岁吓了一跳，在他们看来就是高阿姨突然开始叫陆予的名字提了福利院而后不知到具体说了什么，然后自家妈一个手刀下去，简直像极了犯罪现场。
“她们是不是吵架了？”陆予犹犹豫豫小声愁道。
小方岁更是一脸愁容，他真想说，这哪里是吵架，这是单方面殴打致人昏迷是犯法的啊，别看他人小，该懂得法他都在电视上的忏悔栏目中看过很多的。
“怎么办？我要不要大灭亲妈？”小方岁小声嘀咕。
“灭什么？”陆予不敢置信反应过来后脱口而出 ：“不好吧，要不我们先看看高阿姨还...”
“有没有呼吸？”小方岁顺嘴接过脑中疯狂回想电视里的人是怎么做的，拿手放在鼻孔下？
陆予瞪大双眼，这发展是不是不对。他张了张口还是坚持说完：“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先看看高阿姨还好不好。”
“哦哦哦。”小方岁尴尬不已战术性抬手挠挠眉心挡住自己眶中乱动的眼珠子，他下意识转向左边避开陆予震惊的目光又悄悄瞟了眼陆予，这一眼可把他吓一跳。
“咦，我妈不见了！”小方岁顾不上不好意思，他凑近陆予两人又紧紧扒到缝隙上，客厅沙发上只有高阿姨还在，方云翊不见了。
“她是不是准备去拿作案工具了？！”小方岁说完眼中惊恐夹杂兴奋地捂住自己小嘴巴。
“你...这都是从哪学来的？”陆予纳闷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还有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神。
“除了电视剧还能是哪，你说对不对呀？方、岁。”森寒的女声在二人侧后方响起，陆予听到瞬间脊背瞬间挺直，硬邦邦的。
是方阿姨！
陆予没敢回头但是他意识到身后是谁后立马伸出手指拉扯两人紧紧挨在一块的小方岁的衣角。
此时方岁还趴在书缝中左右调整脑袋试图捕捉自家妈的身影，闻言下意识回答。
“没错，就是电视，你快别拉，我正‘办案寻凶’...”衣角波动幅度随着他的话语越发加大。
“岁岁、岁岁、岁岁。”陆予僵直背部脸侧向小方岁疯狂提醒，恨不得他下一秒立即转过来。
“哟。”杀气袭来。小方岁第六感警钟长鸣，下一秒身体本能朝声音响起另一侧跳起。
“小心。”陆予时刻关注小方岁见他朝自己跳来立马伸手接住。
“哎哟——哎哟——”
两人滚作一团也妨碍不了方云翊快准狠地揪住了小方岁和陆予一人一边一只耳朵。
“作案工具？”
“办案？”
“寻凶？”
方云翊一句比一句阴冷，说道最后气笑道：“接下来是不是该把我‘绳之以法’了？”
“两位偷窥大侦探？”
“你你你，你怎么跟鬼一样悄无声息飘到我们后面的？”小方岁疼得龇牙咧嘴边拿手疯狂掰扯方云翊大掌边疑惑发问。
“这是重点吗？”陆予心中腹诽，面上却没敢反抗就这么乖乖低着头被揪着耳朵听训。
“跟鬼一样？”方云翊拧着小方岁的手上再度使劲。
“哎哟哟哟——”
“疼疼疼疼疼——”
“我...我，我错了！”
形势比人弱，小方岁立马认错，他心想认错哪有身体舒服重要，态度先摆出来，改不改以后他说了算。
“我错了！”
“我错了！”
“我错了！”
三连认错干脆利落，方云翊微微放松手上力道。
还是这招好使。小方岁眼中放光心中窃喜有戏。
方云翊哪里看不出来自家儿子一脸得逞的小模样，她眼神转向陆予，陆予立马紧跟其后诚恳认错：
“我错了，方阿姨。”
“对不起。”
这个是真知道自己错了，就是不知道错哪了。
方云翊朝他点了下头松开两人耳朵，直起身对二人说道：“都跟上。”
小方岁和陆予在方云翊松手的瞬间同时抬手摁揉自己耳朵，闻言两人对视一眼乖乖跟着方云翊走出书架。
方云翊走出书架时出停留了下，只见她伸手从书架最高处拿下了一本漫画书、两根根没烧完的蜡烛路过厨房还拿了保鲜膜。
“不准停。”
“挺直背。”
“手不准碰。”
“掉了重新走。”
院中小池塘旁两小孩一人头上顶着漫画书，一人两耳朵上各夹着一根‘1’ 的蜡烛，虽然都用保鲜膜包裹的严严实实。但两小孩俱是心惊胆战，一个僵直脖子保持平衡眼神不时看向头顶，一个只敢目视前方转弯都要小心再小心。
“我珍藏的限量版漫画书，你可千万要撑住！！！”小方岁心中哀嚎后悔不已：
“我竟然为了防别的熊孩子让我妈把漫画书放这么高结果还坑了我自己！啊啊啊！啊啊啊！”心声一浪高过一浪脚步却缓慢还不如龟爬。
“这可是方阿姨和岁岁第一次给我过生日的纪念蜡烛，不能扭头，不能偏头，要直直看着前面，直直看着前面。”陆予同样在心中念念叨叨，每次抬脚落下时都慎重再慎重。
“错哪了？”方云翊手持保鲜膜管敲敲自个手心问一前一后用毫米距离走路的两小孩。
“你不是像鬼一样。”小方岁尽量保持头上稳如泰山嘴上吱哇乱叫拍马屁道：“你就是美女鬼。”
“噗—”陆予猝不及防被逗笑身体波动引得头发撩拨蜡烛吓得他停住脚步等蜡烛稳住，为了掩饰自己不动的脚步他赶紧说道：“额，我们错在不该不好好睡觉。”
“...我要是美女鬼，你两就是小男鬼。”方云翊给了他一个白眼。
“什么！我怎么也算是混血美男鬼，跟小男鬼能一样吗！？”小方岁当即反驳随后回答陆予道：“还有小哥哥，不好好睡觉这个理由绝对不对。”
陆予不解道：“大人都喜欢早睡早起的孩子啊。”
“那是别人，我们家不一样。妈妈是最开明的家长，嘿嘿。”小方岁讨好说道。
“别来这套。只要你们不打扰到我，你们爱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反正啊，上学起不来被连人带被子打包到学校丢脸的人又不是我。”方云翊慢悠悠嘻嘻两声，陆予说完话又开始绕着池塘走起来，正巧缓缓转过池塘一个弯来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灯下挑眉笑得一脸意犹未尽的方阿姨。
——什么叫连人带被子打包到学校，还有刚才小方岁信誓旦旦保证早睡早起不对，难道他经历过......
陆予直愣愣盯着前方脚步骤停的小方岁后背努力控制自己不能再往下想了，但是脑中却自动浮现自己睡得太死一睁眼牙也没刷脸也没洗眼睛还有眼屎头发乱糟糟翘起衣服也乱七八糟还有一个班的同学都在盯着自己。
人这样会死的吧？
人怎么能这样死？
人不能这样死吧！
得出结论的陆予只觉得一股冷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如果他们一直想不出来错哪了，要是明天睡死了爬不起来那岂不是......他开始绞尽脑汁思考他们到底犯了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