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寅时三刻,席顾安听到寝殿里宣衍的传唤,他从浅寐中清醒,抱了件狐裘候在门外。
殿门被萧鸣凤从里面打开,席顾安微低了下头,双手呈上狐裘,“雪已经停了,但外面天还寒,将军多加件保暖的衣服再出宫。”
萧鸣凤接过穿在身上,“多谢。”他并不多停留,跨下台阶道:“陛下刚醒,你进去侍候。”
席顾安阖上门进殿,宣衍并不在榻上,他撩开珠帘往里走,后殿有一方温泉池子,引得是活水,常年四季的水温都热着,里面雾气氤氲,裹挟着潮热的花香。
席顾安站在池边,只能看到帝王模糊的身形,恭声询问:“陛下,可需要奴才侍候你沐浴。”
宣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用,去取件新衣袍。”
“是。”
席顾安取了衣袍返回,宣衍已经从浴池中走出,随意披着一件白色的里衣,头发湿漉漉的垂在背上,将单薄的布料浸透得几乎透明。
席顾安视若无睹,拿了一件稍厚的外衫给宣衍披上,伺候落座,“奴才先给陛下擦干头发。”
布巾一下一下擦在头发上,他已经努力的不让自己多看多想,可还是不可避免的扫见皇帝脖颈上,深可入肉的一片青紫咬痕,不知是情动过深,还是气恨了,奔着要命的力道啃咬,再重些就能渗出血。
席顾安擦头发的动作越来越慢,他无端突然觉得累极了。
一股巨大的疲惫无力感席卷全身,仅仅捏着布巾的动作,就需要他耗尽所有力气。
身后人的异常,引起了宣衍的注意,他微微转身呼唤,“顾安。”
席顾安恢复如常擦发,缓声询问,“快新年了,朝廷官员从今日起也已经放了年假,宫里的奴才奴婢也在调值休息,奴才也想向陛下请几日的假?”
宣衍不解:“你累了吗?”
“不是,陛下之前给的茶庄,有几件事务需要奴才亲自出宫处理,不需要太长,两日就好。”
宣衍微微蹙眉,他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却瞧不出席顾安与往日有任何不同,再次确认:“只是茶庄的事情?”
席顾安依旧温顺,“是。”
宣衍突然一阵烦躁,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脱离他的掌控,但他找不到,也摸不到,无从询问,更无从解决。
伸手拿走席顾安手中布巾,“不用擦了,殿里暖和,待会儿就晾干了。”他道:“休假的事朕允你,今日朕邀舞阳郡主进宫用膳,需要你在,后天和明天你都可以不当值,三十号跨年夜之前得回宫。”
“奴才谢陛下。”
席顾安越恭敬顺从,宣衍越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哪里都不得劲,“这里不需要侍候了,你一晚也没有休息好,回去再睡会儿,中午时分再来建章宫。”
“奴才遵旨。”
席顾安果真如言回去睡觉,但其实并没有睡着,翻来覆去,从十一岁第一次见宣衍,到之后的西楚为质,回到东周后一步一步计算着筹谋着登临帝位,往来十年时间,相处的点点滴滴从脑海中一一划过。
他清楚宣衍的一切,了解他的品质与抱负,奉献自己所有的忠诚与情感,那是远比他自己的生命都要重要的存在。
可这么多年过去……
他再欺瞒不了自己,他不是草木,他也是人,会痛,会觉得被辜负,觉得这一切从一开始只是他一个人的作茧自缚。
宣衍的本质从未改变。
萧鸣凤不过是另一个更体面的他。
在回忆的最后,他强迫自己睡着,恢复一些精力。
中午之前,他到膳房询问招待舞阳郡主的准备情况,然后回到建章宫。
宣衍靠着软椅浅寐,殿里燃着安神醒,并没有留人伺候,席顾安掀帘进去,并不打算惊动,但宣衍还是在下一秒睁开了眼,直直地看着他。
半响之后,轻声问:休息好些了吗?”
“嗯。”
宣衍眼眸垂了垂,疲累时的他似乎格外的不设防也更坦诚,“朕本打算让你陪朕睡会儿的。”
席顾安难以接话,一时很难分辨自己的情绪,宣衍对他总是真诚到近乎残忍。
席顾安无动于衷,这话题便很难再续下去,“罢了。”宣衍妥协道:“你随便坐吧,做什么都好,陪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