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顾安将濒临崩溃的萧鸣凤带到了偏殿。

萧鸣凤双手抖得握不住手中的茶杯。

席顾安第一次在这个不可一世的年轻将领脸上，看到了灭顶的撕扯与痛苦，几近嚎哭。

他轻声劝解，“陛下这几日朝中事务繁多，另有边沙王的事情忧心刺激，话语严重之处，不是陛下的本意……”

萧鸣凤无力地抱住了头，自言自语，“我还不够妥协吗？还想要我怎么样！”

席顾安拉了椅子在萧鸣凤身边坐下，他的思绪也是混乱不堪，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平静理性地说出接下来的话，“陛下自幼离开东周在西楚为质，遭遇过抛弃与无尽的欺凌，虽然那些苦难早已过去，但幼时的经历塑造了他多疑不安，甚至极端偏执的性子，在一些情况下，会不惜同归于尽、鱼死网破。”

“咱家能看得到将军的真心，也明白将军的妥协，这些陛下也必定心中清楚，可即使如此，陛下也难以全然将东周与自己都交付给你，那对于他而言太过冒险了，这样的不确定与失去掌控，会让他不惜以玉石俱焚来破局，究其原因，便是西楚那样沦为鱼肉、身不由己的日子，他需要保证绝对不会重演。”

“奴才腆脸、冒犯，希望将军能够理解陛下的痛苦与挣扎。”

许久之后，萧鸣凤的情绪才算缓慢平复，打算先出宫回府，他起身走到门口，却突兀地停下了步子，背对着席顾安唤了一声，“席掌印。”

席顾安也早已站起，恭敬候在殿内，“咱家在。”

萧鸣凤像是在问席顾安，又像是在问自己，因为背对着，席顾安并不能看到萧鸣凤问这句话时的表情。

只听他轻声道：“你就这样坦然接受所有？”

席顾安平静道：“奴才有奴才的本分，臣子有臣子的职责，不敢妄念、不得僭越。”

萧鸣凤并未再回应，大踏步离开。

想要喜欢宣衍，就要接受他的游戏规则，要么完全放弃自我，主动献祭，被他掌控，要么在日复一日的痛苦折磨里，沉默死亡。

任何反抗与争取，在宣衍眼里，都是对其主权的威胁与挑衅。

席顾安想他是了解宣衍的，他真的太了解他了。

再次返回建章宫，宣衍已经在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宣衍抬头询问，“鸣凤出宫了？”

“是。”

“他状态如何？”

席顾安回禀，“已经平复许多。”

宣衍敛眸道：“对不起顾安，本想让你过平静安稳的日子，却一直是让你跟着我提心吊胆的冒险。”

“都是奴才应该做的。”席顾安上前接住宣衍手中毛笔，“陛下休息会吧，这几日陛下也累了。”

宣衍拽了拽席顾安的衣袖，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席顾安的胳膊上。

殿内陷入长久的安静，宣衍并不说话，似乎只是疲累极了，想靠着休息一会儿。

席顾安没有打扰，任他依靠着，他对宣衍的感情复杂到连他自己都难以辨别清楚，他理解其强势任性、又失望其冷酷残忍……

这样的失态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一盏茶之后，宣衍便已经恢复如初，像与边沙王、萧鸣凤的争执和矛盾都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如常处理奏折，传召朝臣部署政务，晚间用过晚膳，席顾安列行公事将侍寝玉牌重新呈送到了御前。

宣衍沉默地盯看了许久，近乎恳求，“顾安，把它先放下。”

席顾安转身将木盘放到案桌上。

宣衍伸出手欲抓住席顾安的手腕，往近拉一拉，但席顾安接着回身的动作，不留痕迹的躲避开，往后恭谨地退了一寸。

宣衍无措僵硬地将手停在了半空，席顾安当没看见，嘴唇翕动，“陛下若长时间不传召侍寝，恐怕会有流言。”

宣衍的面色不可见地沉了几分，将手收回掩进了衣袖，他凝视着席顾安，试图捕捉到席顾安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但席顾安面色如常，跟无数次询问他是否要沐浴安寝时毫无差别，宣衍张口，甚至能听到自己声音中的沙哑，“你想朕传妃嫔侍寝？”

席顾安略微垂了一下眼，心中有两个声音撕扯着他，一个拼了命的向外呼喊想要否认，而另一个却在再一遍一遍的叩问本心，只差一步，只要宣衍再走出这一步。

就可以击溃他所有的自欺欺人与侥幸，彻底绝望，然后解脱。

席顾安喉间滑动，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字平稳道：“绵延子嗣本是帝王职责，顾安亦希望陛下后继有人、社稷安稳。”

宣衍扯动唇角，盯着席顾安缓缓笑出了声，笑声并不高，却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状似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