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顾安亲自送方孝孺出建章宫,殿试的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他想方阁老多半对司礼监也有嘱咐。
不出预料走出建章宫没有多远,方孝孺便停步蹙眉道:“内廷专心伺候陛下寝食起居,还是不要过多插手国政为好。”
陪同在方孝孺身边的监察御史谢禾立马跟着道:“殿试的筹备与安排,文渊阁与都察院会全权负责,掌印内廷琐事繁多,不劳公公费心。”
传统文官系统对内宦的天然排斥与抵御,几乎毫不掩饰,夏知谦都有点站立难安,缓和道:“陛下既然下令让司礼监协助,自然有陛下的思索用意,怎能直接让司礼监不插手,到时候阁老与御史也不好向陛下……”
但没有想到话还没有说完,席顾安微笑着就一口答应了,“那就实在劳烦阁老与御史筹备,司礼监不多过问,只负责按吩咐干活,布置考场、引领考生,如此分配阁老意下如何?”
方孝孺实属没有想到席顾安能这么好说话,他本来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功夫,不仅他愣住了,连原本气势汹汹的谢禾都懵了。”
方孝孺保持沉默肃厉,镇定颔首,“如此甚好。”
夏知谦还欲双方都劝劝,“掌印……方阁老……”
他真的是一点也摸不透宣衍心里在想什么,明明知道文渊阁一堆笔杆子和都察院一院言官,与内廷宦官古来不合,怎么会将一件必须与司礼监合作部署的事情交给他们,夏知谦不用细想,都能预测到后续一堆矛盾和麻烦事,头已经大了,还不如去西楚出使。
但是反过来又一想,自己也是与一直看他不顺眼的萧鸣凤一同出使,头就更大了。
与其忧虑别人不如忧心自己,夏知谦果断选择开溜,“夏某回礼部衙门还有事情处理,先行一步,殿试的事宜,下官明日亲自登门向阁老交接。”
邓敏之从建章宫出来,走到席顾安身边,“掌印,陛下唤你。”
“知道了。”席顾安颔首辞别,正打算带着邓敏之离开,方孝孺却突然盯着邓敏之的背影开口,“敏之,你留一步,老夫与你有话要说。”
谢禾诧异出声,“老师。”
“你闭嘴。”方孝孺沉声呵斥住谢禾,看着邓敏之并不转身,逐渐僵硬的脊背,难掩痛惜道:“你是老夫最喜欢的一个学生,从小便聪捷敏睿,老夫原本对你寄予厚望,以为你会有一个好的前程,施展才华一展抱负,没想到邓捷固执己见,命运弄人,让你在内廷折辱屈才。”
邓敏之攥紧在衣袖中的手都在颤抖,他实在难以如此沉默地听恩师这样字字泣血的继续说下去,竭力平静地转身,询问席顾安,“掌印,可否允许敏之借一步与阁老说几句话。”
“嗯,去吧。”
比起方孝孺肉眼可见的激动,邓敏之明显更加疏离,在称呼上都没有做一字的退步,“阁老,这边请。”
席顾安返回建章宫,宣衍摆手让其余内侍退下,在提笔蘸墨的间隔询问,“阁老为难你了?”
席顾安摇头否认,“没有。”
宣衍也没有再多问,随意道:“殿试交给他们,你不用过多操心,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奴才明白陛下的用意。”席顾安抬步到宣衍身边侍墨,正值与西楚协商合作的关键时期,宣衍不想朝堂上再出什么乱子,殿试筹备权的调整,主要是为了安抚文官集团。
宣衍从登基以来,对于朝政的手段都过于酷烈,长此以往下去,只会让整个朝堂都战战兢兢恐惧圣怒,行事也会优柔寡断畏手畏脚,这样的朝廷格局迎接不了之后必然发生的战事。
也对人才的吸纳不利,宣衍需要方孝孺这个三朝鸿儒的活招牌,彰显他对科举、人才的重视与礼遇。
席顾安道:“奴才不会插手,一切事项都按方阁老说的办。”
“嗯。”宣衍略微点了一下头,“但是司礼监还是需要有人与前朝配合,这个人你可有人选。”
席顾安不假思索,“便让敏之协调配合,他本就出生官宦之家,才学出众,又曾是方阁老的学生,不论如何,阁老也会稍微顾念一下师生情谊,不会过多为难。”
宣衍停下书写,抬头凝视席顾安的眼睛,“朕发现你这段时间把他带在了身边,你是打算培养他?对他就这般看重?”
席顾安坦诚道:“敏之性子稳重,做事也细心谨慎,吩咐给他的事情都办的稳妥漂亮,奴才确实有意提拔培养他,既可以帮奴才承担内廷里的事务,也能给陛下分忧,陛下是觉得哪里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