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没说话,他平淡地垂下眼神,开始喝起了果汁。像是不甚在意这句话。
“应该没见过,不然我不会忘记的。”夏夕维又补充上这么一句。
夏尔:“……也许吧。”
瞧着气氛有些尴尬,夏夕维转了话题:“分班表你看了么?”
夏尔摇头。他一贯懒得关注这些,不过此刻心里面倒生出点懊悔来,如果自己看了,也不至于今天在听到“夏夕维”这个名字后蠢态百出。
但又转念一想,那不过是小小年纪时过家家一样的友谊,也许人家早忘了,自己何必记得那么清楚……
他觉得是因为那场灾难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才连带着自己一直记得这位儿时匆匆相处过两天的好友,才产生了现在心里面这些意味不明的思绪。
夏夕维说:“我也没有,不过听说今晚上会加班群,到时候不用看分班表也能知道有哪些同学了。”
“……”夏尔没说话,冷着一张脸,一点点吸着果汁,马上就要见底了。
不知为什么,夏夕维看着这个画面越看越觉得有趣,而且这个拒人千里的少年身上,总有一种魔力想让他去亲近,想去逗一逗他。没准,之后他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夏尔喝完了果汁,抓起铅笔,起身告辞:“拜拜。”
“嗳,等等我。”
夏尔看着跟上来的人,蹙眉道:“还有什么事?”
夏夕维比他略高一点,这会正带着抱歉的神色,把下巴放得很低,笑盈盈地说:“我得去跟叔叔阿姨说清楚你的情况。”
“……随你。”
*
芒果山里资历最老的芒果树根植在芒果山半山腰,树前是两块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已的路牌,树下是两条贴着地皮的木栈道,木栈道往大芒树的后左后右延伸,尽头是两条平行街巷。
作为萍城炙手可热的旅游区,这里的房屋街道,甚至于芒果树皆被焕然一新,唯独这路牌和木栈道没被作改变。市里的意思,是说这里头有怀旧的大文章——路牌、栈道彰显芒果山的百年历史,是芒果山历史文化的记忆名片。
两块路牌,左边一块飘逸地标着芒仙路,右边一块沉稳地落着尘山路。
下午的阳光不再凶猛,已是黯淡的黄。夏尔沉默又迅速地进入了芒仙路,身后,夏夕维一直保持着分寸,不紧不慢地跟随着他,没有上前来过多打扰。
芒仙路13号是一幢染着嫩黄色的三层楼的民宿,楼房周围拥挤着芒果树,唯有前院空旷。
夏尔开了门后,原地转身:“屋里就我外婆,你随便说几句就好。”
“嗯,好。”
夏夕维顺利进了屋,并顺利见到了正在屋内摆弄吊兰的夏尔的外婆。
“哟,哪来的小帅哥。”夏淑婉先夏夕维一步问候,银发在暖阳中泛着黄色的光晕,温暖而缱绻。
夏夕维表现得很大方得体,他热情微笑着,几个跨步便到了外婆面前,对外婆鞠了一躬。
夏淑婉被逗笑:“这是做啥嘛。”
“外婆,我替我们家来向您和夏尔道歉。对不起,刚搬来这边,对路况不太熟悉,我们的车不仅差点撞到夏尔,还把夏尔吓得中暑摔晕在公路上。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差点酿成大祸。如果夏尔需要检查,我们会陪护到底,夏尔日后若出现什么状况,我们也会负责……”
“哎、哎、哎,好了好了,你这孩子,一箩筐的话说得我头晕,”夏淑婉笑着打断他,“不关你们的事,夏夏他经常这样,休息休息就好了,让你家里人不用担心,没事的。”
“这,”夏夕维难得噎了一下,“外婆,我们还是带着夏尔去医院看看吧。”
夏淑婉笑着摇头:“没事,真的不用,夏夏身体棒着呢,大冬天能穿短袖在外面跑步。”
“啊……”夏夕维看向夏尔,刚刚外婆举的例子,他真的难以跟这个冷酷的少年联系起来。
夏尔抿了抿唇,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反而幽幽地说:“是我自己中的暑,我也没被你们吓到。那转弯处是司机的视线盲区,作为行人,我的责任更大,所以,不用再纠缠了。”
“夏夏!”外婆搡了一把夏尔,随后看向夏夕维,转移话题道:“让我猜猜,你们刚搬来的话,你是住在屋后头的吧,这几天就看见那房子有人在搬东西,想来是你们家了。”
夏夕维:“这,我也不敢确定,我还没去新房子看看呢。”
“刚刚看到一辆紫色的车子停在那……”夏淑婉补充信息。
夏夕维顿时喜笑颜开:“是了,外婆猜对了!外婆,我叫夏夕维,我妈妈叫孟棉,我舅舅叫孟戎。这里离芒中近,我们便搬来了。”
夏淑婉点头笑笑:“巧得很了,我们夏夏也考着芒中了。”
夏夕维瞄了一眼夏尔:“嗯……外婆,夏尔还是第一名呢。”
闻言,夏尔面无表情,仿佛置身事外。
夏夕维瞥了他几秒也识别不出他的意思,于是大方揽过他的肩膀,修长的五指还似有若无地捏了捏他的肩头:“外婆放心,以后我和夏尔会互相关照的。”
夏尔缓缓转头看向他:“……”
他很想说:我不需要朋友。但莫名地,这句话被硬生生忍下没说。
看到外孙一脸“生吞了苦瓜有苦说不出”的表情,夏淑婉简直笑得合不拢嘴了。
夏尔常年独来独往,正缺少这样热情的朋友,于是她急忙推波助澜:“这样好啊,好孩子,家住这么近,以后多来外婆这里转。最好啊,每周能来上两三次。”
“我正盘算着要经常来这呢,那到时候,外婆可不要嫌我烦。”夏夕维的嗓音越发甜蜜。
“哈哈哈哈……外婆肯定不会嫌烦。”
夏夕维一个劲微笑着,后知后觉自己好似揽着一块铁板,僵硬得不行。
他急忙收回手,同时瞥了眼夏尔,只见他脸上已是风雨欲来,某些情绪就要发作。见状,夏夕维赶忙告辞:“外婆,我先回去,尽早跟家里说一下,明天再来。”
院中的花开得盛,夏尔遵了外婆的吩咐,送夏夕维出门。
他们沉默着走过花丛间的甬路。临近大门时,夏尔冷飕飕地说:“慢走。”
夏夕维点点头,关切地说:“今天好好休息,早点休息。”
夏尔“嗯”了一声,匆匆跨过房门前的五层阶梯,迅速进门关上了门。
*
光束越来越熹微,一个大热天缓缓落下帷幕。
那幅未涂完色的画被夏尔从南边的窗户移到了北边的飘窗。他随意坐下,拉开嫩绿色的窗帘,开始细心涂色。
涂色完毕,夏尔习惯性看向窗外。平常,他一般看看窗下的芒果树,看看街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去,但是今天,他的视线毫无障碍地定在了街对面的那栋别墅。
别墅的院门前有两棵街道社区新栽上的芒果树,眼下还非常瘦弱低矮,在两边成熟芒树的衬托下,十分不协调。
院内灰扑扑的,跟其他夏意盎然的院子比起来,这院子跟“冬天”似的。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打理。
视线上移,阳台宽敞,天气疏朗,一个大圆桌被摆在了那,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在那忙进忙出。像是等会有一场重要的晚餐。
笃笃笃——有人敲门。
“夏夏?”外婆在屋门外探问。
夏尔迅速过去开了门:“外婆,怎么了?”
“那个叫夏夕维的孩子,他妈妈刚过来了,道歉关心的话说了许多,人走时还邀请我们俩过去吃晚饭。”
“……”
夏淑婉又说:“怎么样?你想去么?不想去就不去,没事的。”
一方面,他不去,邻里邻居的,外婆肯定是要去的。他不忍心外婆一个人过去;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让外婆为他费心编不去的理由。
想到这,夏尔微微摇头:“没有,我想去。夏夕维之后也跟我一个班,刚好,分班上我有一些不确定事情要去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