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迎接芒一中新生报到的,是一场大雨。热了半个月的芒果山,终于落下来了一场雨。
新生群里高兴地热火朝天,毕竟报到之后就是为期一周军训了,这雨简直就是救命来的。
夏尔随便滑了几下群消息,就点进“火山”的聊天界面,一直盯着。他的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猫。夏尔没忍住,点进他的朋友圈,内容很单一但都很喜庆,要么过生日时发,要么过年时发……
【火山】:收拾好了么?我在门口等你。
【虾饵】:来了。
第一次,他要跟一个人一同去学校。这种感觉还挺怪的,夏尔察觉自己的心仿佛凹陷了一下。
暴雨打掉了枝上摇摇欲坠的芒树叶子,一片片绿叶粘腻在地上,随积水一起沉重地堆积起来。夏夕维穿着白色格子衬衫,撑着一把黑伞,斜挎着灰色的包,正在低头一下下勾着宽松的牛仔裤,板鞋一抬,全是往下淌的水。
“怎么来家门口等了?”夏尔过去问。
夏夕维惊了一下,立即端正的站好:“以表诚意。毕竟你要领我去学校嘛。”
夏尔点了点头,往前走去。
短短十分钟的路,夏夕维找了五分钟的话题,但夏尔就是有些敷衍的回应着。想着夏尔早上应该不太喜欢交谈,于是后五分钟他就闭嘴了,乖乖跟在旁边,成了个好看却不会说话的布娃娃。
确实是因为两人都过于好看了,走来这一路,新生和新生家长,男女老少,每人都会投一个眼神过来。夏尔面无表情,好像对这一切无所察觉;夏夕维则忙着关注脚下的情况,一会长跨过一片水洼,一会捏起裤子往上提一提抖一抖。
看他裤腿潮湿了,夏尔不由得想起七岁那年他们俩一起走去食堂时,由于路面都是积水和碎石,那孩子走得扭扭捏捏、踉踉跄跄的,现在……也还是这样。
夏尔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道:“以后下雨天就不要再穿这种拖地的裤子了。”
夏夕维:“我想着雨应该下不久。”
夏尔想起群里面的话,开了句玩笑:“你这句话可别让别的同学听到。”
夏夕维反应着他的意思,联系群里面那些话,明白过来后乐呵呵的笑了一下。旋即,他又反应过来夏尔居然在开玩笑!居然在对他开玩笑!于是把自己手里的伞抬高置于夏尔的伞上,靠近撞了撞他的肩膀:“起床气消了?”
夏尔:“…………”
看他吃瘪,夏夕维满意地重新把伞打好,说道:“但是我确实不喜欢下雨。不喜欢到,曾经很讨厌。”
夏尔的耳边清晰传来矿洞外的雷雨声。半晌,他问:“现在呢?”
夏夕维:“好一点了,普普通通,不喜欢,但是谈不上讨厌。”
他有点奇怪:夏尔没问他为什么讨厌下雨天……不过转念一想,这就像有个人跟另一个人说自己不喜欢吃酸的东西,另一个人应该也不会问为什么吧?毕竟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本身就是一个理由了。
但是夏夕维自己知道,他是因为经历了南矿山的那一场灾难才这样的。矿场上的那场暴雨至今仍是他的噩梦。
*
芒一中的校门口,人群顶着凉风拥挤,人声如海浪,一声盖过一声。这会,雨变成了微微细雨,天边乌云也有了散去之势。
“夏尔,你先去教室,我等两个朋友。”
“好。”夏尔点头离去。
夏夕维收了伞,站在古色古香的校门边。寒冷扑面,不时有学生的被褥行李推搡到他,他礼貌地应付着他们的抱歉话语。
校门口正对着街对面的公交车站,夏夕维眼睛盯着那处,手一下下把书包肩带收紧又放松。等候几下光景,雨停歇了,积水在灰色地皮上被人踏来踏去。
又过了会,来往的家长和学生少了大半。忍耐的最后极限,终于,两个清秀少年从空了一半的公交车上下来,他们左顾右盼地、肩扛臂挂地过马路而来。
人来到跟前,夏夕维不满地问:“怎么来这么慢?接个亲都成功了。”随后接过宋西月臂弯上的一大包行李。
秦辛园喘着气:“还说呢,西月跟他爸妈没通气,害我一大早跟着劝说半天,他爸妈才同意他自己一个人拿行李来。”
宋西月也大喘气:“我作检讨,今天我请客。呼——救命,我亲爱的妈妈到底对我的行李做了什么——”
秦辛园无语道:“你昨天不是还在群里说,行李是自己收的么?”
宋西月:“是啊,不过我就收了一个……”
进入校园,四个红布棚子搭在六棵杏树前,六棵杏树的左边是保安室,右边是校医室。三人来到第一个棚子,A班之前,就只有两三个人在签名字报到。秦辛园说:“看看,咱班里的都报到完了。”
夏夕维把行李放到一边,睨了他一眼:“你好意思说?”
秦辛园立即转头朝宋西月道:“你好意思说?”
宋西月:“……”
40人的名单上,夏夕维排在第二位。签字时,他瞥到第一名已经签好字了,字迹俊秀飘逸,倒是跟他平静内敛的性格有些反差。
宋西月接过笔,上下扫了一遍,说:“夏尔……他就是中考状元了。”随后,将名字签在了第十七位。
秦辛园看着自己31名的成绩,叫苦连天:“我说你们姓夏的能不能给条活路。”
“这话跟夏尔说去吧,你敢的话。”夏夕维笑了笑,神秘兮兮地说。
秦辛园:“……我又不是疯子,跟人家又不认识。”
说完,他也签好了名字。递还表单时,他眼尖地看到了一个人的名字——樊渊,立刻如临大敌般指给二人:“这人不是说要转去外省,远离纷扰安心读书吗?”
夏夕维平淡地说:“昨天我妈就说了,他也来这上学。”
秦辛园把表单还了回去,边抬行李,边说:“老天,我败了……唉,夕夕同学,你这高中三年怕是凶多吉少了。”
宋西月嗤笑一声,回:“上不得台面的玩意罢了,就爱做些里一套外一套的事。都上高中的人了,之后再搞这些,阿维,你可别不放心上了。”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凝视夏夕维,夏夕维拿起一旁的行李,满不在乎地说:“我不想在我爸妈面前跟这样的人闹。”
秦辛园立马不同意:“这哪能叫闹,他就跟你的移动监控一样,一丁点风吹草动就跟夏叔叔和孟阿姨汇报。你再纵容下去,以后你谈女朋友了,信不信会爬你床底下去?”
夏夕维摇摇头:“樊渊做不出很出格的事情。”
他们走上去往宿舍的阶梯。
宋西月接着夏夕维的话说:“这倒是,他嘛,做点偷鸡摸狗的事也做不成功,全被我们发现了。”
这么说着,三人已经到了宿舍。宿舍门口响当当地放着个椭圆石碑,石碑上拙劣地描着“凤凰楼”。
秦辛园立马哈腰大笑:“从前名字一直被认成女生就算了,现在直接给你安排住进女生宿舍,哈哈哈哈——宋娘子,你就从了这外号吧。”
宋西月掂了掂两臂上的大包,朝贱笑不已的人飞出利落一脚。
“哎哎哎,宋娘子发威啦——”秦辛园大叫着闯在前头。
宿舍楼人已稀少,不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一阵阵喧闹声,可见大部分学生已经到教室了。
高一新生的宿舍区域是半地下室和一楼,宋西月不幸地入住半地下室。三人下着阴凉昏暗的阶梯,秦辛园不怕死的边笑边叫:“半坡人宋娘子,宋小龙女,古墓丽人宋……”
三人已经尽快放好行李,出来时,教学楼不知不觉早已经安静了下来。于是赶着步子,瞅着包里拿出来的通知书内的学校地图找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