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怔愣了一会,似乎有点高兴,目光变得越来越柔和,然后在柔和的尽头,忽然一凛:“买这么多干什么,想让我画死?”
夏夕维朝他歪头,笑着说:“不至于。虽然今年你和外婆的生日都过去了,但我还是想补上礼物……你的还好买,但是外婆的,我还真纠结了好久,拉着辛园和西月逛逛比比才买好了。”
太阳偏向西侧,落下山头的趋势明显,少年迎着光,俏丽的面容洒满金辉,一双眼睛波光粼粼,头发已经修剪好了,微卷的刘海移到了眉上。他说完了话,笑意吟吟了一阵,问:“喜不喜欢嘛?”
夏尔陡然回神:“……喜欢。”
夏夕维凑近他:“改天给我素描一幅呗!我从小到大还没被人画过呢。”
“……好。”夏尔后知后觉有些心虚——
其实是有的,早在七岁那年的岁尾,小小的陈洱就画过。画完后,他对着寂暗的天空甚至祈祷了一下:不要忘记夏夕维的样子。
小孩子的决心有时候是不可撼动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夏尔一有空就想一下这个朋友,仿佛是要誓死不会忘记……但小孩的决心一般又持续不了多久,他们的热情就跟气球泄气一样,会渐渐归零。
记得有一天,察觉那幅画消失时,夏尔也只是在脑中随意过了一下那孩子的面貌,然后,再没然后了。
“好啊!你们俩个小鬼头背着奶奶们先吃蛋糕了?”夏淑婉笑声爽朗,右手搀扶着张奶奶。两个老人面上都挂着愉悦的笑容。
小鬼头们立即站直身体,快速过去门那边,一个搀扶张奶奶,一个亲昵地挽着外婆。
张奶奶慈爱地盯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帅气脸庞,笑道:“妹妹啊,你这个外孙怎么一天比一天好看,都可以去当明星了。干脆去选秀吧,现在那些孩子不是搞什么出道,唱跳吗?我看啊,咱们夏夏一过去,准能火遍大江南北!”
夏淑婉笑容忽显骄傲:“我这外孙也是遗传了我年轻时的好面容……果然是大我八岁的张姐,懂的东西就是比我多!我待会就去查查这个出什么道是什么。”
“夏淑婉!都说了在外面不要提我们的年龄差!”在一片笑声中,张奶奶灵机一动,猛地拍掌说:“你旁边的另一个夏夏也好看!干脆搞个组合吧!哎呦,这位夏夏真是……漂亮得像上世纪的一个女明星,我想想啊,叫什么名字来着。”
絮絮叨叨落坐后,张奶奶索性说:“算了,不想了,真是老年痴呆!”
她目色温和地看着面前的两个极为出众的青年,啧啧感叹道:“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两个小孩,还刚好成了朋友呢……”她打量向夏夕维,笑着说:“漂亮的这个夏夏如果是女孩子,我看啊,你俩就能成一对了!”
两个夏夏身形一顿,眼睛大睁,呼吸一滞,局促地愣成一团了。
外婆笑道:“好了老姐姐,你别再拿他们开玩笑了,小心他们下次过生日不请你了。”
张奶奶干笑了一阵,忽然有些自嘲:“也真是这样。孩子们一长大啊,就不怎么害怕父母了,也不怎么管父母了……生了他们养大他们,他们拍屁股走人,倒是潇洒。妹妹啊,我家那孙子现在过生日,还真就没人想着要请一下我……”
夏淑婉连忙去捏她的肩膀:“哎呦老姐姐,是我多嘴了。好好的过日子,咱们不管这些事。瞧,蛋糕都要化了!”
张奶奶恍然:“哦!对对对!两个夏夏快切蛋糕……还有,谁过生日来着。”
外婆和两个夏夏同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夏雁南看着夏淑婉发来的照片,忍不住开怀大笑。
纪念闻声凑过来,看见手机里的照片,外婆圆圆的脸上左右各抹了三撇奶油,光洁的额头上也用奶油写了个“王”;另一张,夏尔的左右脸颊上则画了两朵红色奶油小花花。
看到外婆照片时露出的笑容在看到哥哥后,瞬间滞住,再看妈妈一边温柔地笑着,一边还放放缩缩夏尔的照片,纪念更生气了,撒泼道:“妈妈!我想看喜羊羊了!”
夏雁南转过脸,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去吧,让爸爸给你开电视。今天也是只能看半小时哦,看完后,我就给你辅导作业。”
一听这话,纪念咬了咬牙,说:“我不看喜羊羊了,现在就给我辅导作业吧!”
“……”夏雁南的表情顿住,半晌,她慢吞吞合上了手机,“好,你先去房间准备书本,我上个洗手间就来。”
看着纪念雀跃离开的小小身影,夏雁南有些恍然——以前,夏尔也这么小过,那时候,那个小小的孩子还叫陈洱。
她叹了口气,冷不丁想起那片现已荒凉得像坟场的矿山……那里埋葬着陈海。
思绪递进,她回忆起那段压抑难捱的日子:怨恨她的丈夫,阴沉沉的不受人欢迎的儿子,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那时候,夏雁南终日抑郁,却没有勇气逃脱。
发生矿难时,她觉得世界抛弃了她,本该洒在她人生里的阳光也在极快地离她远去……不知所措之余,她竟也忍不住窃喜:那种境况,正是重新开始的好时机。
因此,她理所当然的,非常自私地离开了夏淑婉和陈洱。
妈妈尊重她,没对她即将离去的想法多说什么,甚至对于亲戚们的指责,妈妈都帮她一个人一个人的回怼了回去。
只是,在夏雁南离开的前几天,夏淑婉提出了唯一的要求,让她把陈洱的户口落在了她那儿,然后,给小洱改了名字。
夏雁南知道,妈妈透露出的意思是:小洱也会重新开始。
这潜台词莫名给了她更大的勇气。所以,尽管知道他们祖孙俩过得艰难,夏雁南还是放任了自己的自私——最开始的两年,她极力疏远妈妈和儿子,只在偶尔寄钱回去时,随口聊上一两句。
那一两句常常弥漫着尴尬,说话时,耳边似乎下着阴雨,潮湿与寒冷从电话里渗透出来,能把她牢牢笼罩上整整一个星期……
“妈妈!你怎么还在看手机啊!”纪念站在二楼朝下不满地喊她。
夏雁南苦笑了一下:“来了。”
很多事情虽然已经不能挽回了,不过,还有可以弥补的余地。
上楼时,夏雁南下单了一双看了好几天的运动鞋。她撤销勾选默认地址,而选了最下面不常用的地址——“芒果山芒仙路1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