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戒指。细细一圈,图纹精巧,里圈刻有两个字母:XX。
夏尔观察着他专注的神情,云淡风轻地询问:“戒指,要不要?”
夏夕维立即“杯弓蛇影”,把戒指连忙套在了左手中指上:“要!”
“哦。”夏尔在他的中指上定格了一眼。
夏夕维重新取下戒指,端详里圈:“X,X,是夕夕的意思?”
“嗯。”夏尔的眼神转了转,落在他背后的桌子上,平淡地给了个解释:“因为小时候习惯叫你夕夕。”
夏夕维点头,抬手,仰视手里的戒指。半晌,皱眉问:“你名字的字母呢?”
“……”
下雪的声音忽然变大,他们还听见,扫雪铲冰的巡逻车在百年芒树前停下了,工作人员下了车,他们的说话声和使用工具进行清洁的声音遥远但清晰。
夏尔在软毯上往后移动了一些,靠在床尾边缘,一条腿伸直,“送你的礼物,便是你的东西。我的名字在上面干嘛?”
“可是我送你的项链上有我婴儿时候的照片。”
夏夕维的情绪已经完全沉浸了。他这句话脱口而出,语气充满控诉,倒像是不满恋人为什么没在充满契约意义的戒指上同时刻上代表他们两个人的符号。
“……”
夏尔心动了一下。不过他决定装一装,看夏夕维能不能反应过来“XX”的别的含义。
其实夏尔当时不是没有想过要刻代表他名字的字母,可这事放在友谊之间,是不是有些超过了?……想来想去,他狡猾了一下,最终选择了“XX”,意味着既是“夕夕”,也是“夏夏”。他也姓夏。
这样下来,就看收礼物的人深不深究了。深究了就是他俩的名字都有,没深究的话,也不会起什么风浪。
夏夕维见夏尔抿着唇,迟迟不说话,先着急开口道:“在哪制作的戒指啊,我重新送回去刻上,再加上E和W。”
“其实不用加。”夏尔缓慢对上对面迷惑的视线,轻轻吐出之后两个字:“也行。”
“嗯?”
“X,X,”夏尔盯着他,语气放慢:“除了夕夕,也是夏和夏。”
“……”
寒冬天里,芒果山的游客也不减少,尤其这一个月是这座山落雪最为集中的时候,来访的游客千里跋涉来,就为了体验童话小镇一样的温馨生活。安静的房间外,楼道里现在正在传来游客上楼的声音,行李箱在二楼拖行了几秒。
夏夕维手心发麻,戒指在指尖抖动,行李箱轮子滑行的声音像是在他耳边滚过,这几秒产生的巨大声音总算将他拉回神来:“是了,你也姓夏。”
“这你也能忘?”夏尔故作不满。
夏夕维“嘿嘿”一声,安心把戒指戴上:“没忘没忘,只是刚才脑子卡了。”他拍了拍脑袋,“好了,现在运行正常了。”
夏尔打量着他的手部动作,眼神移上去时,正好看见他略显憨厚地拍着脑袋,直接扑哧笑了出来,露出了整齐白净的牙齿,开始毫不掩饰地大笑。
夏尔一贯很少这样大笑的。夏夕维也控制不住,跟着他哈哈大笑。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躺在了软软的毯子上。天花板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缱绻,温柔,岁月静好。
谁也没有说话,安安静静躺了不知多久。
有人忽然开口,终于把下午的那个疙瘩问了出来:“选科的事情真的决定了吗?”
夏尔平躺不动:“嗯。在暑假,没遇到你之前,没开学之前,我就决定了,想选的一直是物化地。”
中学时,他经常耳闻谁和谁约定考一所高中,谁和谁约好要在一个班……当时只觉得平平常常,一点都体会不了那些同学之间的牵绊。现在一回想,还真是感同身受了。
可决定本来就做好了;山下诊所那个下午也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什么梦话,让夏夕维这段时间退退缩缩,总是表现得像是洞悉了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所以,选科不同反而能拉开一点距离,能让他们的感情维持在当前。更何况,不在一个班也没什么。因为很有可能,他们以后也不在一所大学,不在一个城市。
夏夕维没有沉默愣神,很大方地说:“喜欢就好……你地理科目也一直是第一名。”
“嗯……”顿了顿,夏尔翻了个身,面向身侧躺着的人,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像一条小溪一样自然延伸,黏黏糊糊叫了一声:“夏。”
夏夕维神情一滞,半睁半闭的眼睛缓缓放大,呆呆地回:“怎么啦?”
“你呢,物化生是你喜欢的吗?”
这话问也是白问。话音未落,夏忠明不容置疑的神情就在眼前隐约可见,但夏尔还是想知道夏夕维怎么想的。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还好啦,选这三个科目也好,反正我理科比文科强。”夏夕维语气自然,听不出来有任何低落。
夏尔放下心来:“……也对。就像舅舅说的,我们之后还要选专业,一关接一关,总不会每次都心满意足。有时候,选择‘差不多’的选项,中庸一点,也是好的。”
夏夕维转身,直面过来。两人相对,视线交汇的瞬间,都错愣了一下。
“你,以后想学什么?……肯定跟画画有关吧。”夏夕维的声音渐渐低沉,像是在告知一个秘密。
“嗯。”因为他猜对了自己的想法,夏尔欢喜地笑了一下,“我想学动画。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性格冷,说话闷,以前也是这样冷冷清清的性子……很早以前,有一段时间,我的眼里只能看到败落的事物,枯萎的花,干枯的树,脏污的街道,一点点腐烂的水果和蔬菜,有各种划痕的老旧墙壁……我很沉迷于画这些。
“那时候,我越画,思绪越低沉。直到有一天,有个比我高一点的小姐姐看我孤零零站在路口吹风,便把我叫进了她家的小商铺。商铺很古朴,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里头的味道,很沉郁,像松香和橘皮混合的气味。小姐姐当时在看一部童话电影,你猜猜,是哪一部?”
夏夕维听得入神,被点名后,微微一怔,下意识说:“小王子?”看夏尔讶异地瞪大了一下眼睛,以为不对,紧跟着又猜道:“长发公主?……阿拉丁神灯?”
夏尔微微一笑:“就是小王子。你猜对了。”
他接着讲述:“虽然说一部电影不能立刻改变什么,但是肯定能在细节方面影响到人的。比如我。当天晚上,我就画了一片沙漠,画完,我又画了一幅,小王子飞在满是星星的夜空中。
“‘浩瀚的宇宙里,总有一个能让你开心的理由’,我一直记得这句话。渐渐的,我开始画春暖花开,画雪山彩虹,还有热闹的街景,吵闹的小孩,以及数不尽的风吹过荷花池塘……
“尽管我的性格还是冷色调的,尽管我现在还是喜欢画一些黯然诡异的画面,但是,我有件很想做的事情,我想画出一部色彩鲜明的治愈动画,给自己看,也给别人看。”
话音缓缓落下,像一场风轻轻来了,又悄然走了。夏夕维听得心醉神迷,听完如沐春风,越注视越觉得眼前人好看至极,身上想让人亲近的魔力空前强大,他差点扑过去拥抱他。
在孟棉和夏忠明的强压下,他的每一步路都有爸妈在前面站着招手,走过去后,爸妈又出现在另一条岔路朝他挥手,于是他又跟着过去……经年累月,循环往复。夏夕维从来没有具体的理想,就算给他充裕的时间想,他也想不出来自己想干什么。
此时此刻,满腔都是对夏尔的崇拜和喜爱,当然也有羡慕。他说:“我完完全全支持你。小尔,你一定可以做到,我会站在你身边,为你加油。”
“好啊。”或许是刚才讲述的情绪很充沛,夏尔说话时出现了少见的调皮音调。
飘窗的帘子拉开固定在两边的墙壁上,鹅毛大雪飘落的场景一览无余,深绿色的芒果树正被白雪层层覆盖。从天空俯瞰,五颜六色的房顶银装素裹,屋身的彩色在动态的白雪中却更加鲜艳,一个个小人在洁白的雪上移动;万家窗户灯火通明,一个个小人蜗居在各自的房屋里,宽容地让雪降落……一切美好,宛若童话小镇。
夏夕维睡着了。暖和的房屋里,他面向夏尔,眼睛轻合,气息均匀。睡得很沉。
在这样并不防备的睡眠中,夏尔才真正看清了他眉眼间疲倦的神色,心想:他昨晚也没睡好?……因为我吗?
心思一动,随之,他动了动喉结,起身往床上拿了枕头,捎带一条毛毯。他弯了腰,轻缓地伸手,摸到了他温热的后脖颈,然后轻轻往上抬……顷刻间,夏夕维漂亮的眉眼在咫尺间铺展。
夏尔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一下下轻掠着,眉心间那颗浅褐色小痣像一颗星星,越来越闪亮迷人。往下,还有饱满的嘴唇。
“……”
枕头被迅速放好,睡着的人被轻柔放下,紧接着,毛毯从脚盖到了脖子。最后,没睡着的人,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夏尔轻声关上浴室门,站在熟悉的角落,将方正小窗完全打开。冷风争先恐后疾冲进来,大雪淅淅沥沥飘洒进来,脸上受冷,理智终于回来了些……刚才,他差点又一次偷亲他。
他记忆深刻,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看完电影,他们俩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夏夕维首先睡着,大雨哗哗,夜色深重,夏尔顺着欲望,在晦暗里偷偷吻了他。轻轻一碰,浅尝辄止。最后,意犹未尽了一晚上。
这个吻他记挂在心里,时不时拿出来反复回味。越是回味,欲望就越浓,他很想再做一次。
偷亲的羞惭?抢夺初吻的歉疚?
他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