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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此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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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迎来尽头。

波澜起伏里,夏忠明的死亡犹如沉船事件,此事终于把很多事一同卷进深海,声浪渐弱,只剩阴云几片粘附在天上。

丧事从简,火烧了事,入了城北墓园。碑位毫不起眼孤孤单单清清冷冷地立在角落,所有的事跟着埋入了土。

没有雨雪点缀的阴沉天气,四面来风,墓园门口凉意森森。孟棉着一身擦地黑裙,用温和的笑容送走来送葬的客人后,开始不间断地接电话,措辞用语干练周到,既回应着千篇一律的宽慰,也回应着媒体单位一条接一条的深挖式审问。终于,她接了个银行来的电话,步履匆匆地驱车离开了。

孟戎看着她颇有活力的背影,和外甥低声叹道:“别担心了。她知道还有你。”

夏忠明还在ICU时,孟棉一晕三倒,糊白着脸,满面泪痕,憔悴成了个病人,一副夏忠明如果甩手离世,她也必定跟着走的模样。

然而等夏忠明终于咽了气,她忽然就冷静了下来,愣是没有再掉一滴眼泪,在一片狼藉中游刃有余,气质凌冽地应对着一切事宜。着实让娘家人惊了一大跳。夏夕维总担心着她在某一时刻会情绪崩溃得非常严重。

孟戎眨了眨疲惫的眼睛,深邃的双眼皮已经深深凹陷。他掏出车钥匙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夏夕维道:“舅舅,你先回。我们走走。”

孟戎看了眼夏尔,轻声说:“也行。”他抱了抱夏夕维,嘱咐:“注意安全,心宽一点。下午饭记得都回来吃,今天得热闹些。”

这城北的墓园是座山,下山的路歪来拐去,都是坡道。一行六个人在里头绕着,心也跟着这路,乱如麻。

夏夕维走在最后面,身形落寞。秦辛园瞧了他一眼,忙拉着关柳和樊渊忽快忽慢地走到了最前头。吴周洲跟随关柳的步子,也赶紧跟上了他们。

樊渊气骂:“找什么死,放开!”

秦辛园瞪着他:“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让他不痛快?能不能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樊渊回头看了一眼并肩走在一起的两人,转回脸来不服气道:“行啊,那你去把夏尔也拉开。”

关柳横插一嘴:“这倒不用。”

樊渊瞪向他。

关柳认真解释:“他俩关系最好嘛。”

樊渊欲言又止,但也辩驳不了,索性恶狠狠移开了眼神。

秦辛园琢磨了一会,忽然道:“也不能这么说,关系最好的应该是我,毕竟……”

樊渊神情阴狠地打断:“宋西月呢?”

“…………”旁边三人脚步微顿。

异样的沉默中,樊渊嗤笑:“狗屁的关系好。”

目之所及,漫山遍野都是阴阴沉沉的景色,只有身边延伸的这条公路,呈现着被雨水洗涤后的亮色,偶然地几辆车打上面穿行远去,倒让现在的氛围活泛了几分。

他们两人沉默地走着,步速缓慢,和前面的距离拉得开了,夏夕维说:“对不起。”

夏尔:“……”

“对不起,这几天忙得都没找个时机好好跟你道个歉……没有当年那场矿难,你前面的人生不会有那么多坎坷,你本该有一个圆满的家庭……”

夏尔冷飕飕道:“我只会过得生不如死。”

夏夕维缓缓停下脚步,看他。

夏尔跟着停下:“还有印象么……我小时候,没有人愿意靠近我,不论大人还是小孩。”

夏夕维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从附属公寓上矿山时的场景,那个小孩走在最前面,毫不露怯,却又显得有些孤单;又想起独自一人在矿上的角落里捏着红泥玩的旁若无人的小小背影。

夏尔:“就连父母,也十分嫌恶我。”

夏夕维胸口发烫:“很多家庭,很多人的命运确实被矿难毁了,包括肖明武……也包括你的。”

夏尔:“是。”

夏夕维颤了颤身体,眼眶猛一下子十分贫瘠干涩。

夏尔顿了顿,说:“是经历了灾难,是死了很多人,但要说一场灾难的威力大到毁了一个镇,毁了上百人,这我不认同。”

夏夕维愣愣地注视着他的侧脸。白净如玉的脸上,眼睛深邃,深不见底。

夏尔:“去世的人,命运无法更改。可灾难并没有追着要杀死活着的人,灾难只是‘瞬间’,不是一件延续到如今的事。生活的黑和明,不是决定性因素,一个人的命运只有心性能决定。活在深渊,心向光明,或者,身处光明,心坠深渊……”

一道车声碾过,待它弯弯绕绕地远去,夏尔不急不缓道:“都是由自己而定,一味推诿怪罪别人,困在已经是历史的灾难的沼泽里,很懦弱,完全是自找苦吃。”

他缓缓握住夏夕维的手,“况且,你从来都没有错,我没有任何理由怪你。”

他知道他会这样说,但心里没有任何解脱,只是心疼更甚了。

当自己享受着超于普通人的物质条件时,自己的这份懵懂和理所当然却无疑地,踩踏着蒲镇人的幸福。

背后的一座座墓碑,是一双双眼睛,一根根针刺。夏夕维恍然觉得不止父亲躺在那,死于矿难的人们也躺在那,而他们,都在盯着他。

不论如何,他们家始终欠那些家庭和死者们一个道歉,一个不该被谅解的道歉。

山脚下,人来人往,黑白交错,哭咽不止。

几人随着夏夕维,回头遥望墓园。

密密的山林已经与墓园混为一体。一座座墓碑成为一棵棵树木,往下扎根,融进大地的历史。

夏夕维的胸膛无次序地凌乱,逐渐皱在一团,豁地展开,惆怅无限延伸。

天高地远,爸爸从此消失了。

瞬间安静的天地间,他心里就这么一个念头。

***

夏家别墅这几日以来一直被记者们和看热闹的人监视得水泄不通,孟棉带着儿子暂时避在了城北市郊的一处公寓。

公寓周边“荒郊野岭”,因而公路很通畅。几人到公寓时,姜凤已经张罗好了一桌饭,一边说孟棉还在银行忙工作,一边慈祥地笑着。姜凤自认为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她无视了子女的阻拦,悄悄跑来公寓里尽心尽力。

姜凤笑着招呼这几个疲惫孩子:“都累了吧,辛苦了,去洗手来好好吃顿饱饭,看你们,都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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