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笑得勉强:“不会吧,连你都不联系,怎么可能找上我啊。”
夏尔摊摊手:“毕竟白老板是我们朋友里,唯一成年的了。从蒲镇回来的路上,我想了想,如果我遇上这样的情况,第一个推心置腹要联系的人,白老板排第一。”
白玫啧啧摇头:“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后四个字有点像是咬着牙说出来。
夏尔忍俊不禁:“吃饭去?”
白玫脱着塑胶手套,伸了个懒腰:“走!喊上白梦,大冷天的,带你俩喝牛肉汤去。”
***
越往北,雨越来越清晰。离开花店后,宋西月一脸恍惚地上了辆出租车,说了声去北安后,司机高兴得满头大汗,他开了车窗,服务态度极好地说:“放心,叔不坑。打着表呢,咱都清清楚楚的啊。”
这话的另一层意思,也有提醒和不相信宋西月的意味。
车里一股一股灌进来裹着雨丝的凉风,出租车从这儿打表到北安,一百二左右。宋西月盯着打表机上变换着的鲜红数字,缓缓抬头,一字一句地问:“您觉得我付不起车费?或者,会逃车费?”
司机笑呵呵往后看了一眼,猛一下对上一双阴郁而沉重的眼神,忽地脸上的汗都凝固了,他疯狂摇了摇头:“叔没有这样的意思。”
司机悻悻地关上了车窗。心里只嘀咕,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放肆可怕了。
前些天晚上,他们车友群里有个憨实又勤奋的大哥,为了多赚些,半夜了还在街上跑,拉到三个学生,都挤后排。学生三个身上酒味浓重,跟司机大哥聊得上。
这话一投机,憨实的大哥就什么话都说,想着自己是大人,他们是学生,话里多了点教育斥责的意味,结果,无意之间惹毛了那三个学生,有个学生掏出弹簧刀一下刺进了他正在开车的手臂里。那位大哥从医院里包扎出来后,现下闲在家,暂时开不了车了。
回忆到这,司机一阵后怕,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了问:“小伙子,你是哪个学校的啊?”
宋西月朝窗外发呆,回道:“芒中。”
“呼——”司机呼出一口气,背上不再凉飕飕的了,语气恢复自然:“芒中好啊,好学校,学生都乖巧。不像旁边那些职校,到处伤人点火,就前些天……”
司机絮絮叨叨唠完了原委,宋西月掀了掀一晚上没怎么睡的眼皮,冷声道:“在你们眼里,乖巧的就一定是好的吗,怎么才算迷途知返,改邪归正?你们只会把十分宏大的词和夸张的语气自以为是地压在我们身上,把我们像模型一样翻来倒去,总也不会有满意的一天。”
司机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他所云,见他停下来,捧场地打了个哈哈:“出口成章啊!”
“……”宋西月表情惘然,慢吞吞地说:“我们也会有苦衷。摆在眼前的事情,我们也会迷茫。我们的想法并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值一提。”
司机竖拇指:“大人小孩,活得都苦。是这个理。”
“……师傅,开慢一点吧。”宋西月疲劳地闭上眼睛。他不想很快到家,不想面对爸妈的审视与威逼。
“放心,我慢慢开,很安全。”司机说。
窗外天色渐暗,雨水淅沥,浓重的雨雾正在北方的天空上弥漫。
夏忠明出事后,爸妈怕被牵连,先是带着他回了趟家乡镇里,去祖父母家避风头。几天后,他爸妈见身边和工作上没什么蹊跷后,才有些战战兢兢地带着他回了萍城。
到了家,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个不苟言笑的儿子有时很有主意,夫妇俩眼神一对,迅疾且强硬地将宋西月锁在了屋里,没收了所有通讯工具。爸妈在这种事上看法一致十分团结,他们俩换着班每日步步紧逼地监视着宋西月。
宋西月那几天的生活里,除了一日三餐,就是爸妈不间断地送来的必须要完成的习题本。到后面,宋西月吃饭会吐,做题也会吐。
从卧室的窗子望下去,小区里寒风瑟瑟,有时会下雪,有时下雨,一派凄凉。宋西月动过念头,也动过手,学着电视上那些人的做法,将自己的衣物串联成一条“绳”,甚至最后试验那次,“绳”头已经在窗户上打了死结,长长的“绳”就要从窗户丢下去——
但是,摸着软软的轻飘飘的衣料,他退缩了。他赶紧合上冷风肆虐的窗户,随后跌坐在地,胸口长长久久的起伏不定,渐渐后知后觉——爸妈完全不担心他会从窗户逃走。他们眼里,儿子已经越来越契合他们“为人处世的价值观”了。
其实宋西月家住在三楼。
初中的时候,这栋楼对面有个同校但不太熟的学生很跳,大半夜的为了躲避爸妈耳目去网吧上网,经常从三楼跳到二层的公共阳台,然后再轻飘飘从二楼跳到小区绿化地里的小山坡上。这一套动作宋西月在旧日的深夜里观摩过很多次,自己家这儿的陈设和对面并没有不同,回忆那个学生的经验,按模按样地执行,他完全可以溜出去。
但他今天退缩了。不是他害怕跳,是他不太情愿跳。
出去了,他能帮什么忙呢?
他不像秦辛园,家里有资源有人脉,可以出钱也可以出力;不像夏尔,智商高超,处事冷静,能出谋划策……恐怕,自己去了以后,连最基本的安慰活都不能完美地完成,因为自己心里的阴暗私心越来越浓厚了——他总时不时地想:阿维跌下来了,不就跟自己“平等”了?其实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更何况,还有他爸妈。爸妈追着他去了夏家后,将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心知肚明。他不想让爸妈在那么多人面前,自以为在理地表现出令人厌恶的蠢样。
夏忠明去世后,爸妈对宋西月的禁锢稍微放松,他可以出家门,在小区走动。夏忠明下葬那天,宋西月寻了个时机,立即坐车逃去了山谷里小区。
那天,夏家别墅嘈杂混乱,别墅里却不见有人,他赶紧去电话亭拨着秦辛园的号码,临到最后一个按键时,宋西月手指一顿,整个人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头脑瞬间清醒。
最终,他离开了电话亭,回到别墅附近,藏在一个角落窥视着看着凌乱的人群,长久地沉默。
他想,他没有第一时间去陪在夏夕维身边,出事后没有一路陪着他过来,所以现在才会对他们的去向一无所知,那么他打电话过去,要说什么?该解释什么?
再之后,换他幽禁了自己,每日自己端着一日三餐回房间,自己守着题本做到恶心想吐。直到开学前夕,他从父母的唏嘘里知道了夏家消失无踪的事,一时心境寥落,一时也有些矛盾——因为不得不承认,对于夏家的陨落,从始至终,他乐见其成。
宋西月已经无法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和秦辛园相处了。
亦或许,从一开始,察觉自身这份不敢宣之于人的阴暗情绪时,他就该主动离开,不再接触两人。可再继续想想,现在的时机刚刚好,骂吧,所有人都来骂他白眼狼吧,他同意,他接受。这样就谁也不欠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