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忠明去世后,孟棉越来越强大自如,可也更加敏感多思了,她决计不要和萍城沾上任何联系,也不要儿子像是不介意一般和在萍城里的人联系。
尽管孟棉对儿子的那些朋友们很感激,可她心里面就是忍不了焦虑和担忧,她怕一旦联系上,“萍城”会如影随形地跟着过来,把现在有点起色的生活搅动回原地,到时候,她和儿子又该像耗子一样躲避去哪?……她想过,往北或者往西吧,北边厚重,西边广阔,谁计较这些过往?……
给夏夕维换了新的手机和手机号后,孟棉有自私有愧疚,也几乎乞求地对儿子说:“起码,在这些时间里,不要联系。”
夏夕维不知道“这段时间里”有多长,三个月还是三年?
但他算准了如果告诉夏尔和秦辛园,他们肯定会来枇仙找他、见他,那么到时候,妈妈所害怕和忌惮的那些东西就会像瘟疫一样再度席卷家里……那时,枇仙又待不下去了。
妈妈为了这个家,在不断逼迫自己蜕变、强大,过程艰难、心酸,她已经疲惫不堪了,他没有脸再让她烦忧。
因此,夏夕维只能想到白玫。他只说了自己来了枇仙,没说具体住址,并说,如果夏尔和秦辛园他们找得急、非常担心,那么——
告诉他们他来了枇仙。
告诉他们他在枇仙一切都好,有了新开始。
告诉他们别来找他,他总会回去的。
告诉他们,对不起,不得已不告而别了,以及,谢谢。
***
视线相触,有一堵墙凭空出现在他们之前、之后,两个人上前也不能、往后退也不能,仅仅只是不知作何表情地互相对望着。
“怎么…在这儿?”先出声的是夏夕维。他的嗓音酸涩、干哑,既像久久没有进水,又像好长时间没有张口说过一句话了,显得生疏。
夏尔直直望着他,还在想怎么回话,嘴巴先行一步顺口溜一样一连串话出口了:“枇仙这周末举办物理竞赛交流会,许诺带着我和周洲过来看看。会议下午就结束了,正好有位客户在这边,吃了饭,我正好过来和她对一些画稿的细节。你吃饭了吗?”
夏夕维挤了个笑,摇摇头:“现在要去吃。”
夏尔的话又自己从嘴边溜了出去:“我还饿。市区到这儿挺远的,我怕客户等着急,就吃了两口饭喝了一勺汤。”
西装革履的老板照例在隔了两小时后擦好了自己的圆圆的镜片,眼镜一戴,照习惯茫茫然向着门口看了一眼,恰好一前一后进来俩人。
第一个他认得,圆镜片下,两只蚕豆大的眼睛弯了弯:“来啦!”
第二个他还有印象,不是才走不久的么!圆镜片下的眼睛提溜转了一圈:“怎么又回来啦!”
夏夕维带夏尔坐好,去柜台那和老板解释几句后,端来一盘寿司,两个芒果面包,一块抹茶蛋糕,又回去,端来一杯咖啡和一杯牛奶。终于坐好后,他夹了块寿司放在对面的空白盘里。
夏尔顺着他的动作,夹起吃了一口。
夏夕维用余光看着他的每个动作,每个细节,问:“合口味么?如果不好吃,附近有家常菜饭馆。”
夏尔:“能吃。”
两口吃完寿司,他的眼神默不作声地打量过去。夏夕维正微微低着头,眼神垂落拆开在一旁的面包袋子上,一脸的面色平淡。
刀叉与盘子的相撞声在两人的阒静间,如洪水猛兽。远远看着这边的老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干脆取下眼镜,闷头做事,不敢再看了。
情感在看望中渐渐复苏,某一刻,夏尔察觉对面的身体很“沉”,但他其实变瘦了很多;他长高了一点,也像是多出了几岁,他坐在那,像一眼历经了长时间的不再出水的井。
芒果山里,天真灿烂的少年一去不返了。
夏尔的心口蓦然开始疼,越来越疼,下颌像是被绳子往后勒着,他的口腔内部也越来越酸,酸得十分疼。
他尽可能地平稳着声音:“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夏夕维咀嚼的动作顿了一顿,“都好。”
良久,他抬眼,低下声音问:“你们呢,还好么?”
“也都好。”夏尔咬了一下唇,“就是挺担心你的……凭空消失,不知去向,怎么联系都联系不到,怎么等,都没有消息。”
夏夕维:“对不起。”
夏尔:“嗯。”
夏尔的眼神钉在他的脸上。因为情绪太多,眼神越来越复杂难辨。在对面喝了一口咖啡后,复杂的眼神里忽而多了些凉意:“还要多久?”
夏夕维抬眼看他。
夏尔很快地又问:“不能联系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
夏尔:“白玫跟我说,你需要两三个星期安顿下来。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再给你一个星期,够吗?”
夏夕维的拇指一直在无意识地刺着食指中段,他问:“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夏尔:“五天前。”
“喔,”夏夕维的表情空洞了一瞬,不着边际地吐露一句:“也没过去一个星期……”
夏尔:“……”
他咬着下唇静了几秒,冷着声音道:“你现在是在跟我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