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暖春降临,芒果山的棵棵芒树整日沐浴在晴光中,山下的芒中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盛大的夏季运动会了。
高三闭关备考,高一高二自然而然成了运动会的主力。A班班内踊跃报名,各个赛事根本不需要班长亲自分配名额,眨次眼的间隙就都自主报满了。
关柳拉着秦辛园既报了长跑,也报了跳高,夏尔和吴周洲则在许诺加紧开小灶的紧张气氛下,认认真真准备着下半年的市级物理竞赛,两人天分过于高,所以校方为他们俩开了很多绿色通道——
比如芒中高一六天的晚自习时间都均匀分给了六个科目,每个晚自习学生们就由当晚的科目老师监督着,专攻那门学科。而夏尔和吴周洲除了语数外之外,其他三晚都可以自由做物理题卷。
还比如,校外的很多有关物理竞赛的活动或者交流会,校方也不吝啬地让许诺可以在任何时间带着两人前往。
周末这天,许诺带着夏尔和吴周洲去了隔壁枇仙市参加物理竞赛的交流研讨会。
会议持续了一下午,主要听取了一些名师优生分享经验心得。结束后,许诺带着两人和同行师生聚餐,聚完餐后还要在酒店留宿一晚,第二日参加个早会,再返回萍城。
夏尔有个长期约稿的客户住在枇仙市,最近,两人就一些画稿细节一直沟通不畅,借此机会刚好可以线下商讨核对一下,他也正想找借口溜出饭局。
一个人出了酒店,远方飞云逐日,太阳已经在在天边没了一半身子,他打开小程序约了辆车。
枇仙与萍城有些差异,萍城多山,城市是起伏的,枇仙地平,广袤无垠,城市则是一片旷野。
客户约的地址在两公里外的一家咖啡屋。等车间隙,夏尔随意看了看地图,发现咖啡屋附近便是枇仙市最优秀的实验中学。
这所学校常年出高考状元,本科上线率居高不下,学校水平和师资力量跟芒中不相上下,他明明早有耳闻,可这会,不知为什么,他的心轻轻咯噔了一下,后脖颈处仿佛被人揪了一下,心里顿时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咖啡馆坐落于学校附近,一般来说,除了工作日有老师和学生会大量光顾外,一旦到了周末,便会十分清闲。
夏尔进门时,店里就两个人,一个穿着西装在柜台忙活,看样子是老板,另一个坐在位子上玩手机的无疑是客人,看了看打扮,是那位经常约他画稿的客户无疑了。
网名【小山包】的客户穿着一身暗色洛丽塔,高举着手朝夏尔招呼着。夏尔落坐后,她毫不避讳道:“OMG,你稿子画得超级棒不说,人也长得跟妖精似的。”
夏尔微微一笑:“妖精?说我好,还是说我坏?”
【小山包】撑着下巴,笑眯眯的:“现在一看,是有些坏的好妖精。”随即又正色说:“喔…差点忘了,抱歉啊,让你大老远跑这一趟。实在是家里面不允许我在晚上时间去市中心那边。”
夏尔笑笑:“没事,也不远。”
他拿出平板开始办公事。
【小山包】也认真起来,不仅字句清晰地指出画稿上不太属意的地方,生怕夏尔忘记,还自个儿带了笔记本让夏尔带回去看。笔记本里的内容已经提前写好了,简短地描述了现下正在说明的要求。
事毕,夏尔收了平板,随意打量着这间咖啡屋,木质格调,木香缕缕,门外有条小溪经过,据说是护城河的支流。
溪水潺潺,溪面杏花飘零,夏尔正若有所思之际,对面的【小山包】叹息一声,有些惋惜道:“哎哟,学长店员居然不在!可惜!”
“学长?店员?”夏尔不以为意,只是出于礼貌,故作好奇地把两个词拆开问了回去。
【小山包】点点头:“我们一个学校的。学长经常来这家咖啡屋里帮忙,不知道是老板亲戚,还是单纯来兼职。”
夏尔点点头,简单应付着笑了一下。
出了咖啡屋,天色已黑,两人走至溪水上的亭子,夏尔道:“我送你回去吧,以免叔叔阿姨担心。”
【小山包】极力拒绝:“要是被我爸妈看到有男生送我回来,我才真的是大难临头了。倒是你,路上小心,别被拐跑了。”
她左右望了望,煞有介事地说:“我们这里无良gay可多了,你这种长相身材的高中生简直是他们眼中的极品,小心一点啊,别人的搭讪别理,别人的食物酒水别吃!”
夏尔懵了一会,“噢,谢谢提醒。”
【小山包】担心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千万小心,赶紧回去吧!”
夏尔笑笑,跟她点点头告别。
分开后,他穿过凉亭,下了阶梯,左右看了看,准备从斜对面的巷子出去。
然而,才跨过最后一级阶梯,他就蓦地定在了原地——
***
夜晚,萍城的郊外像空旷的坟场一样冰冷。夏夕维和孟棉各自带了一个箱子,尽管此刻是凌晨,但周围总有强烈的窥视感见缝插针地向他们投射来。
孟棉四处警惕着,同时果决地将儿子护送上车。她迅速放好行李,步履匆匆地坐进驾驶位——凌晨,在萍城的沉睡中,他们悄悄往郊外而去。
几个小时前,两日不见的孟棉行色匆匆地回家,径直通知他收好行李。夏夕维照做。之后,孟棉开车,两人先在郊区的公寓落了脚,要等舅舅过来。
公寓阒静,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有规律地滴答着,这几日不知浪费了多少水。母子俩各自坐在沙发上,面前只开了一盏苍白的台灯,灯光有些无力;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黑夜,十分朦胧,正徘徊着许多未知。
不知什么时间,孟棉面无表情地说:“阿维,我们离开吧。今晚就去枇仙,我在那找好工作了……以后,我们切断和这儿的所有联系,重新开始。”
在她恳切地注视下,夏夕维一下下呼吸着从窗户缝隙进来的清冽空气,某一刻头脑骤然清醒,他点了点头。
他知道,不走是不行的,在很多人心里,他们家既然有了过失,那就得付出一切代价来偿还。光死掉一个夏忠明怎么够?剩下的孟棉和夏夕维就应该在萍城夹着尾巴做人,低声下气做事,有一个悔改的标准模样。
很多人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这对昔日无限风光的母子,最好沦落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再无绝处逢生的可能,之前的事才算了结。
于是离开吧。孟戎日夜兼程,带着姐姐和外甥在岑寂的深夜里刮风一般走了。
枇仙与萍城,两个市虽然毗邻,市区的距离却很遥远,因为中间隔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县和乡镇,还有一层一层的山,一朵覆盖着一朵的云。
两个市区,一个在最西北方,一个在最东南方,遥远相隔,消息传得不快。
初到枇仙安顿的日子里,夏夕维闷得不行,仿佛在坐监狱。
他背后总有根弦在弹弹跳眺,所以搬来的第三天,他借了楼下老人的按键老人机,给白玫捎了个短信,短信出去后,又迅速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