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夏忠明提携我家,有时候也帮忙我家走些裙带关系。我家终究欠着很大一笔说不清的人情账。”樊渊看了眼乌云笼罩的天,“最开始认识阿维的时候,我其实很讨厌他,对他十分不屑。我那时觉得他虚伪,觉得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背地里肯定比我还恶劣。但让我打心里佩服的第一个人也是他。他是真的善良、真诚,表里如一,温和有礼……”
樊渊的眼神里闪过倾羡,“我真的很想跟他成为朋友。彼此独一无二的朋友。”
“……”
樊渊眯着眼,下巴微抬起,“我知道他已经联系你了,也联系了秦辛园那几个。最近,在班里看着你们几个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也一直在期待,一直在等他有一天可能会需要我、想起我,进而联系我。”
“……”
“但不太可能吧……再说了,这么多年,我在他身边的一言一行,我从不后悔。就算他不喜欢我那个样子,我也不后悔。”
“……”
“就算此刻,你后来居上,胜利一般站在我面前,我在求着你办事,我也还是认为,我才是最适合做他朋友的人。”樊渊开始重重咬字:“最亲密无间的唯一的朋友。”
“……”夏尔打心里为他释放出一丝怜悯。
樊渊罕见的用真诚的神情对夏尔说:“帮我多转告一句,我的联系方式不会变,以后有事需要我,我都会帮忙。”
“嗯。”
乌云翻涌,雨开始稀稀落落地滴下。
樊渊离开前补充了一句:“钱你让他一定要收下,我们家欠他的不止这点钱。如果他不要……”他的背影僵在雨滴中,忽然否认似的摇了摇头,“不,他必须要。”
***
光阴似箭,日复一日的一天天很快会变成一个月,月末堆积着大大小小考试的一月月很快变成一年,于是高一下学期和高二上学期很快结束。
纪念主动提议要在芒果山上初中。他开了窍后,小升初的成绩很不错,上芒果山这边的重点初中绰绰有余,于是,顺理成章搬进了夏尔隔壁的屋子。
搬进来后,他潜心修造,乖顺有礼,邻里邻居见了,在夏淑婉面前不止一次的说过她这位小外孙越来越优秀可爱了。
每天,哥哥读书,纪念就安静地在旁边做题,哥哥做试卷,他也安静地在旁边改错题;哥哥习惯早起,他就把哥哥的脚步声当做起床号,努力跟着哥哥的节奏,在假日里早早起床,规矩地在泛着凉意的院子里小声背书……兄弟俩关系越来越亲近,真正有了“兄友弟恭”的画面。
夏淑婉的年纪又大了一岁,世事往前推了一厘,心底不免生出苍凉悲寂的感慨。好在,家里近来越发和谐的亲情关系,稀释掉了很多时光带给内心的苍凉感。
每一天,她就满心宽慰地看着两位外孙勃勃生长的少年姿态,内心的苍凉感也就自个在心底里藏住了。
夏雁南心里的那些裂隙,也渐渐照进光线。
忙时,她会一天一个电话,问候母亲和两个儿子;不忙时,她就从北安下来,在芒果山里陪伴母亲,照顾纪念,照顾夏尔。
看着两个宝贝携手并进,互相之间越来越有爱,她内心的欣慰与满足日渐强烈,心情越来越好,觉得日子也终于走上平顺的道路了。
夏尔参加市里的物理竞赛时,夏雁南专门请了假,跟着许诺忙前忙后,一日三餐、出行路线等等她都亲力亲为,时刻观察担心着夏尔的状态,娴熟又自然地亲近着儿子。那种带着补偿感的疏离已经在她的行为中渐渐剥离,不再能察觉到了。
夏尔接受着春回大地一般回温过来的母爱,多年来,心里又有了“心安理得”的踏实感。
就像在附属公寓时他会自然而然地拿抽屉里的早点钱一样,夏尔开始没有负担地跟妈妈提点小要求了,比如,想让妈妈做碗面,想让妈妈从北安买本试卷套卷,想让妈妈管一下纪念晚上熬夜的事……
所有前尘往事销声匿迹,芒果山在云和雨里的欣欣向荣更盛往年。
2019年的深秋,萍城市内一派萧索。天气预报在各个能出声音的设备中机械地强调着大风黄色预警,提醒市民在未来十小时内做好应急准备。
夏尔登上高铁时,轨道外的天空一片末日昏黄,近处的山上尽是光秃秃的树。在车厢的惨白灯光下,他又确认了一下手机。
午间时,夏夕维发信息跟他说天气不好,让他这周末别过来了,他那会忙着写完这周末的试卷,写完试卷后又急匆匆穿衣准备,等拿起手机看上一眼,才看到午间的消息和电话,他回过去时,对面却杳无音信。现在,也还是没有回消息。
回市区的家里了?家里来客人了?……
一连串的想法在脑中交缠打结,窗外的建筑以风卷落叶的速度往身后退,夏尔的心开始打鼓,一下重过一下,属于高一那年冬季的提心吊胆的心绪再度压着心头。
受萍城影响,枇仙也在刮风,风级不相上下。
夏尔缩进围巾和长款羽绒服里,坐车先去了市区外。拿备用钥匙开门,进屋一看,人不在,但书本衣服和一切家具都还在,他舒了一口气,拿一只空杯子给自己接水灌了片刻,一直悬而不下的心才稍稍落地。之后,他拿张纸擦了擦嘴,放下包后,又出门而去。
天色黑沉,街上的灯光被大风刮得恍恍惚惚,车辆行进的速度也比往日缓慢。身边的活物,都在风中小心翼翼。
夏尔穿过绿灯亮起时的人行道。走到对面,步行街上有几个纸箱和塑料瓶被风摧残得七零八落,夏尔路过正在风中凌乱的环卫工人,走进风声更大更厚的巷子。目的地是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