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两人相距最近的一场宣誓。两朵自诞生起便被人为恶意撕裂开的并蒂双生的花,终于再次触碰到了彼此熟悉的枝叶和花瓣。
“可是分开也有分开的好,不是吗?”
郁柏话头忽然一转,笑着往后推开些许,让琉歌看清了他目前所住的整个房间。
家徒四壁。
琉歌轻咳一声,将这个词驱逐出脑海,委婉道:“我回头让弥随音给你送点钱过去。”
“轩辕琉歌!”
一谈到弥随音,郁柏总是很容易被激怒。琉歌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他怎么又跳脚了,好心顺口解释了一句权当安抚:“他现在在外面,速度快。”
郁柏深吸一口气,懒得再争辩。
“流芳只须臾,我亦岂久长。”
他忽然正色道。
“妖族寿命漫长,但古往今来名垂青史的能有几人?既然天道将我推上了这个位置,剥夺了我苟且的权力,那么——我没有不去拼一次的理由。”
琉歌注视着他。
郁柏银紫双色的眼瞳亮得惊人。
银瞳……那是一只颜色极其接近人皇灰色瞳孔的眼睛。
神子诞生自圣坛,身上的每一处特征,都直接或间接地映射了妖族百姓的想法。
那时该有多少妖族,明里暗里思考过——重回人界,重新过他们熟悉的、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才会让神子的眼中长出银瞳?
“你擅长构建秩序和稳定,但同样的,解决有些问题的时候便会显得拖沓。”郁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而我,就是为了补全你的短板而生的。”
“姐姐,等着看吧——我将为你,为妖界,为五界万族,将这天地再次撕开一道口子!”
“你有你的理想,我也找到了我的道路和职责。”
琉歌没再言语。
她忽然凑近水幕,做了一个双掌掌心向上的端捧的动作。
下一刻,一双指尖微凉的手落在郁柏被夜风吹袭的同样冰凉的脸上,替他将耳畔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两种冰凉贴偎处,反倒生出些融融暖意。
郁柏有些惊讶:“姐姐?你何必在这些地方浪费……”
话没说完,一个比指尖更凉的吻,柳絮般拂过他的眉心。
妖皇印记骤然显现。
“我向你赐福,郁柏。”
琉歌的声音很轻,“我以妖皇的名义,祝愿你的理想和道路得偿所愿。”
郁柏懵懵地摸了摸额头。
“您这是做什么……为什么不再提防我了?如果我的愿望是夺回妖皇之位呢?”
琉歌的实体连一秒都没有多维持,赐福一降下,立刻收回了神力。
“还好吧,我看你威胁性也不是很大的样子。”
“轩辕琉歌!”
“好了好了——”
琉歌不再玩笑,笑着抬手轻轻在眼前一划。
水镜应声而散。
在摇曳着溢散的波光里,郁柏听到姐姐含笑的允诺:“去做你想做的一切吧,郁柏。”
“缺失的共同经历确实将我们分成了两个人——可今生互相理解的两颗心,正在将我们的前路重新合二为一。”
“你从我的身上看到了确定性,你可曾想过,那些确定性有很大一部分出自你的灵魂呢?”
妖皇微笑着将银发挽起,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隔着四散溃裂的水镜对视,如出一辙的眉眼之间,含着相同的,宁静却灼烈的光芒。
“弥随音问我为何不逃走,我也将这个问题丢给你——为何不逃跑呢,郁柏?”
“上一世,为何仅因我一句‘你能否担负百姓的命运’,就放弃挣扎,任由我吞噬?”
“这一世,又为何在帝宫看完了我的记忆和所作所为后,主动找到我,请我回神庭重握妖皇之位?”
“其实你也一直在替你的百姓寻觅,辨别,筛选更合格的君主。”银发妖皇眼中含着真切的笑意,“为了妖界的百姓和未来,你与我的选择殊途同归,都能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
“郁柏,从这个方面来说,我们是一样的……”
“在后世的纸上笔下,在即将到来的未来,他们会看到并肩而行的我们。”
“在神庭、百姓、牺牲和吞噬之前,是力量同源、同胎双生的我们——”琉歌笑容愈发鲜艳明丽,她重复了一遍和郁柏第四洲分别时,他表明态度的那番话,一手抚上自己的心口,一手前探,仿佛要透过模糊得快辨不出人形的水镜残片,将那蓬勃的野心注入郁柏的心脏——
“流芳只须臾,我亦岂久长。”
郁柏瞪大眼睛,下意识伸手。
琉歌的虚影却随着水镜的溃散,彻底消失在他的眼前。
“我祝你武运昌隆,百战百胜。”
“……是,吾皇。”
夜风过,把琉歌刚刚帮他别好的黑发重新揉散。
郁柏刚要重新躺下,进入节能模式节省体力,好省出一点完成明日的巡查工作的力气——耳边忽然传来密集而富有节奏感的窸窸窣窣声。
虫嚼叶片似的,沙沙簌簌响个不停。
郁柏头顶漆黑的狐耳冒了出来,抖了抖,灵敏地转了半圈,立刻确定了声音从何处传来。
金镯熔岩般淌下,在他掌心化为一柄黑金双色交替的利剑。
门无声张开一条狭小缝隙。
黑影闪过,转瞬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