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吟还好吗?”
青丘狱里,琉歌忽然开口问道。
伴驾左右的白水边似乎没想到妖皇还记得自家内君,微微一怔,随即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好,好着呢,我家内君最近准备把客栈先关了,来青丘帮我照看药房。”
“药房还开着?”
白水边笑了:“当然得开着,好好经营,以后留给颂颂,也是一份基业。”
说话间,几人越过喻未央的牢房,向青丘狱更深处走去。
——最里面只有一个冷千春。
路过浮荣时,画妖抬眼看了一眼妖皇,琉歌似有所感,略一偏头,和她对上了视线。
画妖的脸上顿时堆出一个讨好的笑,眼角眉梢,谄媚的笑意和逐渐脱色的面皮上挂不住的颜料一起扑簌簌落了一腿。
琉歌不忍卒视,对着颂颂耳语了几句,随即收回视线,径直离开了。
浮荣并不好奇尊上吩咐了什么——总之不会是要她性命。
现在最该担心被琉歌推出去承担众领主磅礴怒火的,是隔壁那位嗣音。
她恭顺地目送琉歌最后一点衣摆消失在青丘狱深处,缓缓闭目,往后一靠,闲适放松地倒在只铺了一件外套的稻草堆上。
识海里,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好久不见啊,浮荣,你的变化很大。”
那声音语调和缓温煦,像永远含着一团春风似的笑意,不知不觉间消解着人的抵触情绪。
“上次见你,你还是春在野之下、全权掌控拜圣教大小事宜的二把手。如今锒铛入狱,好生可怜。”
“如何?当初你说不必我出手,你也能飞升成仙……如今,别再拒绝我的帮助了吧?”
浮荣没有睁眼,唇角却微微勾起。
情化妖族夹在妖族和人族之间,妖族说他们这样诞生自过于丰沛情感的妖族是“异人”,没有幼崽期、成长期和成年期,不算妖族。
人族更是直白,一切非人都是异族,除妖队一来,管你三七二十一,统统打包送去地府轮回。
她早就习惯了被两边排斥。
“当时我身挑重担,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自然不得不严肃谨慎。”她懒洋洋地开口,“现在无事一身轻——我连妆都画不成——又摆出一副端肃的样子给谁看呢?”
“你甘心吗?”那含笑的声音忽然极近,浮荣神识扫过识海,只见一黑纱覆面,麦色肌肤的男人安静悬于她的识海之上。
那双麦田似的金瞳和浮荣甫一对上,顿时微微弯了弯,亲近而不失距离。
“若那时候,你若是手握我的一根神骨,不就可以带着拜圣教抵御琉歌的攻击了?”
浮荣抿了抿唇,回忆起了当时梅若君的话。
——“画皮容易难画骨。妖界现在的灵气浓度和地脉厚度,绝对不足以支撑春在野的想法……再从圣坛抽调地脉之力孕育一副身躯,完全是天方夜谭。”
——“我可以给你一根仙骨,有了这根仙骨,就能让问情稳稳地回来了。”
——“问情之死有我的一份责任,让我来助你,就当是帮我自己了却因果。”
浮荣睁开眼,望着昏暗的牢房顶部。
“当你顺口就报出妖界灵气浓度和地脉厚度时,我就不可能配合您了,仙尊大人。”
“为何?”那声音依旧温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你对这个妖界明明没有感情——浮荣啊,孩子,我比你想象的更关注你。”
“你扪心自问,你现在是妖族,还是那个大将军府的官家小姐?”
画妖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端木倾。”
她在识海说。
“她是被老将军盛赞有将帅之才的独女,老将军和老夫人一生的掌上明珠,她有名字,仙尊大人,她叫端木倾。”
仙尊陡然静滞了一瞬。
“你……”他忽然错开了话题,很是跳跃突兀地问道,“你爱她?”
浮荣吞情而生,以画皮之术承载情感,又修炼炼化感情的法术。虽然天生是难以共情的草木之身,却对情绪极其敏感。
那轻飘飘的问句之下,一股短暂被兴致压下的暴烈怒意令她心惊不已——
神明之怒,果然可怖。
画妖一时间心如擂鼓,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没有回答。
牢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
“……那痴心重情的官家小姐,是我仙族小辈的转世。”良久,梅若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煦,“春在野奉问情之命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平仙,我知晓你也对此颇为了解。”
浮荣缓缓吐出一口气:“是。”
她低声承认,“平仙只有仙骨而无仙魂,要入轮回积攒功德。功德足够之时,才能得以真正意义上位列仙班。”
“对。”梅若君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欣慰,“浮荣啊,端木倾就是入了轮回的平仙。”
“这已经是她的最后一世了,本来我们看到她得了痴心重情的命格,未来情劫难渡,会为情所困、为情所伤,肯定飞升无望——谁知,你却是她的转机。”
“她的灵魂已经与你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