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荣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微滞,半晌,叹息道:“仙尊大人说了那么多,想让我做什么呢?”
梅若君跟着幽幽叹息:“仙族小辈难得,有天赋的小辈更难得——平仙飞升之路有多艰难,你亲身经历了一世,比我更清楚。”
“我只是希望每个离开仙族的孩子都能平安回家,尤其是轮回转世投入妖界的平仙。妖界马上就不太平了,你清楚的,魔尊蠢蠢欲动,仙族又接连遭遇异象,导致神使遇难,如今,我也不过勉力支持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我知道,因为我放任了上一次魔尊侵略妖界的举动,导致妖界百姓对我很失望——但我如今不是来弥补了吗?”
“你将这根仙骨献与妖皇琉歌,能在抵抗魔族的前线起些作用。”
这话说得太客气。
仙魔是天生的克星,一根仙尊的骨头,若是融入妖界屏障,能让元婴及以下的魔族碰都碰不得屏障!
浮荣一时间没有接话。
她只是将指骨指节搓得簌簌掉粉,斑驳色块之下,是绢帛质感的画妖本体。
“只要妖族用了仙骨,你作为进献仙骨之人,妖魔之战结束,你的功德绝对足以凝聚仙魂。”
“为何还在犹豫呢,孩子?你就想躺在稻草上,带着你和你的卿卿共同的记忆,看着妖界覆灭,双双陨落大道之上吗?”梅若君不愧是仙尊,耐性好的出乎浮荣意料。画妖听得都开始口干舌燥,他还是最开始的笑模样。
画妖听的烦了,冷笑一声,不欲与他再多言,只想赶紧结束话题,还自己一个清净。
“是,我厌恶逼死了卿卿的人界,对妖界也没有什么归属感……”她一字一句道,“但这并不代表,我对你仙界就有什么好感了。”
“……孩子,你只是轮回了太多世,仙骨里的记忆和能量都开始耗竭了。”梅若君的声音依旧温和,“不然你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应该想起一切——想起那些在仙界无忧无虑的时光。”
浮荣没有回答。
梅若君的身形和面部五官忽然开始模糊,浮荣明白,他这是力量快耗尽了。
“是的,我爱卿卿,遵从她的遗言用自己感受世间百态。”她终于轻笑着开口,声音比笑意更轻,“但我是浮荣,仙尊大人——我眼中的卿卿,也不是你口中那个诞生自仙界、无忧无虑的平仙。”
“我长在土里,一点点从泥土里扎根,抠出养分和灵气吞下。然后在她人生每个重要的时刻,凝聚全部的力量,开出最美最大的芙蓉花……”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我是独属于她的祥瑞。”
梅若君轻笑出声。
浮荣眉头微蹙,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那股莫名的怒气好像……散了?
“你参与了她生命里所有的感情,扎破她的尸体,吮吸她的血液,吞噬她的命格——”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拂过湖面连波澜都掀不起的叹息,“浮荣,你就是她。”
“你现在命格太弱太坎坷,注定无法飞升成仙。”
浮荣的指尖微微一颤,蹙眉陷入思索:命格……怎么吞噬?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个问题压进心底,在脑海里反复揣摩——除非卿卿是夺舍重生,命格本就不属于她,因此才有可能松动、不契合身体。可卿卿还在母亲肚子里时她就看着她了,断然没有人夺舍过她。
“你还是拒绝吗?”
浮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顾左右而言其他,转而问道:“您总说卿卿为情所伤。那您知道她伤于何种情吗?”
梅若君微微眯了眯眼:“她的未婚夫在城破之时,带着小妾弃城而逃,将她丢在原地。”
仙尊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平静和哀伤:“可怜的孩子,她伤于至爱背心。”
浮荣得到了预想中的答案,终于畅快的咧嘴无声大笑,惧怕之情被陡然冒出的鄙夷冲刷的无影无踪。
“仙界原来也不过如此啊。”
“我虽然被关在这里,但琉歌的处置迟迟不下来,明眼人都看得出妖皇只是走个过场、小惩大诫。因此,那些送饭的孩子也不惧于和我聊天。”
她微笑着抬眸,目光望向牢房的小窗,那里透进来一线微光:“您知道今天中午给我送饭的小猫妖说了什么吗?”
——“我要加入抚育司学兵法,然后上战场杀敌,保护和我一样的灵化幼崽……不,我要保护抚育司里全妖界的幼崽!”
浮荣的眼眶烫得厉害:“这曾是卿卿的梦想。”
“可人族一句‘女子就该藏于闺阁’,以她为跳板,夺走了她父亲——老将军所有的兵权。那废物的二皇子,为了得到军队的支持而娶她,却又在婚后放任小妾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她的声音开始发涩。
“凭什么斥责她在闺阁挂金戈和甲胄?凭什么鄙夷她以女子之身向皇帝建言献策?凭什么她说想上战场建功立业,他们就说她疯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对,她是死于青梅竹马的至爱背叛,明明手里还握有最后一队亲卫——那是老将军的心腹,只认卿卿的玉簪——她明明能逃走的,她明明能弃城而逃的!”
浮荣面目陡然狰狞起来。
她因端木倾怨毒的爱意生出灵魂,又在金戈淬炼的怒火里生生扎下根系,于是从此三魂七魄俱全,草木生灵。
“我是对妖界没有什么好感。”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可我爱所有和卿卿一样——纯白、年幼、天真烂漫的女孩。我要看她们在战场上,在一切人族说只有男人可以参与的领域活跃。我要保护她们纯粹的灵魂,就像卿卿选择将亲卫全部派走,让他们去守城、去疏散流离失所的灾民、去保护更多更多的人……”
泪水从她斑驳脱色的面庞上滚落,冲刷出道道绢帛本色的痕迹。
“我要保护那些女孩,仙尊。”
“我再不想看到任何人消融在战争灵与火的嘶吼声中,永世不得安宁!”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向识海内那个即将消散的身影,终于毫不掩饰的暴露出一直死死压抑的蓬勃杀意——
“而您,大部分战争的主使,躲在幕后,为和您同样恶心的仙族攫取利益的人,永远不会明白我和卿卿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