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因为可以窥伺阴界的力量，将命格当成唯一的准则，只想着要自己的女儿找一个大吉的命格降生，助她早日回到仙界，以为只要有了这个命格，她就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可他却忘记了，“化吉”的前提是“逢凶”，“成祥”的前提是“遇难”。

“平仙历练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险途——你我都是下界飞升的，自然都清楚下面是多么凶险的地方——但是，至公，你今日之事完全是自作自受。”

南宫悯怜悯他的丧女之痛却不愿为他更改原则，人仙混战后茶清叙给仙界修订了新的规矩，不能随意插手下界事务就是最严重的一条。

至公道人暗中出手算计冥界，给自己的女儿更换命格，已经是对仙律深刻的挑衅了，南宫悯身为仙律的制定者之一，更不可能率先践踏自己设立的规则法度。

果不其然，那年幼的，一直被众星捧月的孩子还没来得及找回记忆，想起自己积攒功德的任务，就被卷入血肉横飞的屠城之战，虽然靠着命格侥幸捡回一条命，确被吓到魂魄不全，识海残损。

至公道人弄巧成拙，他女儿一出生就在仙界，一出生的就是寻常人一辈子达不到的高度，本身命格就极好，他非要追求更好，非要不自量力，以为自己可以逃开天道的怒火与视线——

是他亲手将本可以安然路过悬崖的“盲人”推了下去。

但被他亲手拨乱的命运轨迹，并没有因为他的痛不欲生而放过他。

岁月悠悠流转千百年，至公道人与发妻渐渐走出丧女之痛，便动了再要一个孩子的心思。

一来是想往后余生有个寄托，抚平心底长久的落寞；二来这些年人界修仙界世家层级愈发固化，飞升仙界的仙族，大多出自几大老牌世家。

后辈仙者飞升之后，依旧沿袭凡尘世家做派，习惯性依附长辈势力，仙界世家的雏形也渐渐成型。

至公道人本身背后并无雄厚势力支撑，千年光阴冲刷下，早已被仙界众人淡忘，隐于角落。

为了壮大自身势力，抗衡日渐崛起的仙界世家，他便愈发坚定了再生一个孩子的念头。

发妻起初心中抵触，迟迟不愿应允，最后还是耐不住他再三劝说，松口答应。

谁也未曾料到，数百年来对长女的日夜思念，早已掏空了她本就孱弱的根基。而这些年至公道人身居神使之位日久，修为早已突飞猛进，实力暴涨不止一星半点。

此消彼长之间，二人之间早已拉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最终，至公发妻在云出岫降生的当日油尽灯枯而亡——灵根彻底枯竭，识海轰然崩碎，一身生机散尽，再无回转余地。

往后漫长岁月，至公道人深陷颓废，终日郁郁寡欢。

他对刚出生的云出岫满心疼惜，却又每每望见她的眉眼，便会想起逝去的长女和发妻，心底酸涩难忍，故而常常刻意回避。

就连云出岫下界轮回历练那日，他也未曾亲自相送，只任由她独自踏入凡尘险途。原以为下界历练九死一生，凶多吉少，没曾想云出岫竟凭着一己之力，硬生生熬过了所有劫难，安然归来。

云出岫天生精神力强悍得骇人。

若说长姐继承了父亲绝佳的修行天赋，那她则完美承袭了至公道人身为卜算师，那般浩瀚无边、远超常人的识海广度。

再加上九世轮回沉淀，层层淬炼加厚识海底蕴……如今她虽仍是螭龙，肉身凡胎未登仙道，可若单论精神力修为，别说同辈平仙难以企及，就算是仙界不少老一辈前辈，也未必能胜过她。

往日里那些萦绕心头的预知梦，从来都不是凭空幻象，皆是因她精神力太过强悍，才能窥见上一世真实发生过的种种过往。

云出岫将至公道人眼底的动容与落寞尽收眼底，心思一转，又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提起了冷千春。柔声说起自己在下界历练时，多得对方照拂庇护，冷千春虽出身妖界，性子却温柔仗义，待她如同亲姐姐一般亲近靠谱。

这些话果然“恰好”戳中了至公道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至公道人眸色微动，眼底泛起浓浓的怀念与怅然，终于松了口，缓缓开口回忆起自己的长女：“你姐姐……性子和那冷千春确有几分相似。自幼胆子极大，心气又高，整日嚷嚷着要下界历练，要做同辈第一人，还要给往后的弟弟妹妹们做个榜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遗憾与唏嘘：“我和你母亲总是放心不下，百般舍不得，一拖再拖，总想替她把前路铺垫周全，备好所有机缘，才肯放她离去……”

父女二人的陌生和隔阂，就在这番闲谈间悄然化开。

云出岫睁着一双澄澈眼眸，一瞬不瞬地静静聆听，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惋惜，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向后轻瞥。

只见一道玄色黑袍踏云而来，缓缓落于梅若君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