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重天是独属于仙尊的地界，除了寥寥几位仙尊神使，寻常仙族一般基本无缘踏足。

第九重天一半疆域是对外议事的宏伟仙庭，余下另一半则皆是仙尊的私人领地。

灵光漫淌，云山雾绕，四下寂静无声，光辉流转间处处透露着静谧和神异的气息。

仙界一直有传闻，仙界初创时本只有八重天，并无第九重天，直到梅若君登临仙尊正位，觉着八重天终究不够圆满，应了九九归一的天道数理，索性将自身化虚权柄融入天穹，硬生生衍化出了这仙界第九重天来。

还有个流传更广的说法——正因仙尊的权柄扎根于此，除却仙庭那片公共区域，第九重天余下景致，落在每个人眼中皆是截然不同。

人心藏万象，眼底便生千般风景，人人心底，都藏着一座独属于自己的第九重天。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大抵便是如此。

“父亲。”

云出岫微微仰头，眉眼弯起浅浅笑意，眸底盛满孺慕与亲近，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好奇，状似无意地提起传闻，“我在人界苏醒记忆后，便一直心心念念想着仙庭与第九重天的模样，今日终于得见……在您眼里，第九重天，究竟是何种光景？”

至公道人目光微微一滞，怔然垂眸望着身侧的女儿，心绪骤然飘远，莫名想起了自己的长女。

他带着那个孩子上第九重天见过仙尊后，她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那是他与发妻的第一个孩子，早已陨落于平仙不得不下界历练的岁月里。

人族修士与妖族同理，修为越高，血脉底蕴便越强，诞下子嗣也愈发艰难。除却龙族于子嗣一道上得天独厚，世间生灵，大多逃不开这条天道隐而不宣的铁律。

至公道人与发妻乃是一同飞升仙界，只是他的发妻修行资质平平，本难跨过飞升天劫，当年全靠至公道人拼尽全力，替她挡下大半天雷；再加上梅若君早早看中至公道人的卜算奇才，有意拉拢，便顺水推舟，对她的天劫格外放宽，不过走了个过场。

仙界岁月漫长，光阴悠悠沉淀，二人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女儿，视作心尖珍宝，万般疼爱。

奈何这孩子命数坎坷，下界轮回积攒功德的第一世，便降生在人界两大国度的边境之地——正是南宫氏大雍朝北边，与北域桑骑游牧部落常年交战的前沿战区。

得知真相的至公道人几近失控，疯了一般求到南宫悯面前，苦苦恳求南宫家主出面止战，或是将刚出生、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从战火中救出，护她周全。

至公道人一身卜算通天本事，能窥天道玄机，推演祸福几乎从无失算，这也是梅若君格外倚重他的缘由。

他是仙界极其罕见的卜算飞升者，生得一双异于常人的奇眼：左眼天生重瞳，右眼内藏七星纹路，排布宛若北斗星宿，玄妙无比。

可南宫悯却断然拒绝，没有半分松口。

修者向来恪守清修本心，最忌讳随意插手旁人因果。

修仙界的南宫氏便有自古立下的规矩，不得干预凡俗界纷争，更遑论已然位列仙族的仙界南宫氏，更是将这条规矩刻入族规底线。

南宫悯本是家族主脉嫡系长子，生来便是未来世子，其后拜入茶清叙门下，成为茶花派首席大弟子，凭着一身绝佳天赋，尽得师尊真传，修行之路一路坦途，顺理成章随师飞升仙界。

人仙混战之际，南宫悯与师尊茶清叙看透时局大势，率众仙族退守仙界，又跟随茶清叙重整仙界秩序、立下新规，在仙界积攒下极高声望。

待到梅若君登临仙尊正位，他也顺势荣升，坐上了仙尊神使的高位。

面对至公道人的苦苦哀求，南宫悯神色冷淡，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悲悯，语气却分毫不让：“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你自作聪明，弄巧成拙。我早便说过，你那双异眼，也并非能算尽天下所有命数……你以为的大吉命格，当真那般安稳无虞？”

他顿了顿，嗓音沉了几分，打了个直白的比方：“就像走在悬崖边的盲人，侥幸没失足坠崖的，便会告知后人说此地是坦荡通途；可那些不幸跌落深渊的，却再也没有机会回头警示后人。”

至公道人浑身一震，心口骤然抽痛，瞬间懂了南宫悯话里的深意。

世间不少名扬四海之人，皆是所谓大吉命格。冥界也早早将这类命格，以及相近命数统一打上吉兆印记……可光鲜表象之下，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牺牲。

那日之后，至公道人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失魂落魄回到居所的，只从那天起，他那双能窥命格的左眼，彻底失明，再也看不清任何命数轨迹了。

至公道人痛苦的明白了南宫悯的意思——很多名人都是这个命格，冥界便会将这个命格和与之接近的命格打上“吉”的印记，但是……但是！

至公道人那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他自此之后左眼再不能视物了。

大吉的背后就是大凶，可能一个以大吉命格出人头地的人背后，有一千个一万个背负此命格却草草解决的“盲人”。

命格……至公道人恍惚间明白过来，命格根本也不是给阳界看的东西，只是阴界的一种统计，娱乐，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