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庭玉廊朱柱林立，廊下悬着的鎏金宫灯燃着暖光，却驱不散两人周身萦绕的凛冽冷意，风过廊间，垂落的淡青色薄纱轻轻飘拂，衬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诡谲。

弥随音白金色的眼瞳直直钉在梅若君脸上，像两柄出了鞘的剑，他不想浪费时间，也浪费不起。

“那黑纹是你的手笔？”弥随音黑袍束身，周身凤凰真火隐而不发，只眼底翻涌着难抑的怒火，一步上前率先打破了对峙的寂静，厉声质问梅若君道：“那是什么？是怨气，魔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梅若君双臂环胸，指尖搭在臂弯里，闻言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下。

“怨气？”他歪了歪头，金瞳里漾开一层无辜的笑意，“怨气和我有什么关系？如何证明？从头到尾，身上出现过怨气的可不是我——是你，凤凰，只有你。”

弥随音正要反驳，却见梅若君抬了抬手，语气淡了几分：“云出岫，至公道人，你们去处理南宫悯与南宫氏的事，不必留在这里。”

云出岫与至公道人躬身应是，敛衽退下，玉廊之上只剩两人对峙。

弥随音冷笑一声，没有被他带偏。

一直以来，凤凰对很多事情都并不在意。

弥随心死后，他光是控制心神让自己不要找死都已经耗尽全力了，连生死都不在意的人，很难说在意其他的什么事情。

可很多事情不在意也懒得去想，不代表弥随音愚笨，跟在琉歌身边的这些时间，他早已想通了所有关节——仙魔的野心，梅若君的阴狠，还有那些怨气背后的谜团，此刻尽数串联，真相昭然若揭。

——怨气是因为梅若君产生的，是所有枉死生灵对仙族的控诉和诅咒。

“人仙驱逐之战，仙魔混战，再到波及妖界两任妖皇的妖魔之战，仙族才是一直是背后挑起并操纵战争的幕后黑手。海量冤魂产生的怨气，不去找你，还能找谁？但天道不公，竟让你领悟化虚权柄，怨气其实一直受你操控。”

梅若君本漫不经心倚在雕花玉栏边，闻言倏然抬眼，黑纱遮面让弥随音只能看到他的双眼，辨不清他的神色。

他看了弥随音许久，好半晌，麦浪般色泽灿烂的金瞳忽然一弯，大笑出声：“对，没错。”

仙尊耸耸肩，坦荡承认：“怨气一直受我所控——”

“不仅是这一世，还有上一世。”

“你如何知道上一世？！”

弥随音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猛地抬手按上剑柄，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根本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你怎么会知道……”

“傻凤凰，我可怜的笼中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云纹，语气里满是戏谑，“我虽没有上一世的记忆，可我的计划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梅若君脸上的戏谑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坦然的阴狠：“我自然知道，若一切顺遂，我的布局会如何推进，妖界和琉歌会如何一步步走向绝境。”

“上一世，妖界被我渗透得跟筛子一样。琉歌的饮食起居，一言一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呵呵，看着妖族所有人无望的反抗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你不知道那是多么愉悦的滋味。”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弥随音一眼，金瞳里盈满了饱含恶意的笑意：“我看着琉歌一批一批地清理叛徒，越清理暴君的形象越恐怖；越清理，惊惧之下投靠仙族的妖越多……她最后竟然只能靠你去查常妄的案子了——可她一定想不到，连你也是受我所控的。”

弥随音的手指攥紧，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比魔尊更像魔尊的家伙是他记忆里温和仁厚的仙尊。

“我想知道她和人皇上一世在秘密计划什么，实在是太容易了。”

他语气轻佻，似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在他们回溯时间的路上，投下一点小小的阻碍，看他们焦头烂额，也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

“不对。”

弥随音忽然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没有半分慌乱：“若你真能随心所欲操控一切，若你真能直接对琉歌动手，上一世，你就不会让身负怨气的我去杀她——你大可以直接将怨气种在琉歌身上，为何多此一举将怨气移到我的身上，再让我去杀她？”

梅若君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金瞳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凤凰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自己缠满绷带的左手臂，指尖轻轻抚过绷带，眼底带着几分冷意：“你能影响她身边的人，能渗透妖界，却无法直接影响她。所以，你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找到我来替你承担怨气。”

“若我没猜错，上一世，你本想将怨气直接投入妖界，却没想到琉歌还有手段挡住你的攻击，你承受不住那般恐怖的怨气反噬，不得不选中了我这个能抵御阴煞的凤凰替你分担。

“如此说来，你根本对她做不了什么，何谈害她性命？”弥随音一字一句，“琉歌跟你同为神族，你根本没有自己说的那样强大。”

梅若君看着他，金瞳里的笑意像落于画布上早已干涸的颜料，他也不反驳，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蛊惑。

“当真吗，弥随音，若你如你所说的一样坚信妖皇的强大，坚信我没有影响她的手段，那她心口的黑纹就不是我的手笔——你还上仙界来做什么呢？”

弥随音咬牙坚持：“你种在我身上的那一批怨气，我已经全部超度净化了。我熟悉怨气的波动和能量，琉歌身上没有怨气存在的任何痕迹。”

“我只有怨气一个手段么？”

“问情残丹。”梅若君笑盈盈地提醒他，语气轻快，像是在提醒一个健忘的孩童：“仙魔联合之下，附着黎狩魔气的问情残丹，说不定是我们影响琉歌的手段哦。”

弥随音皱眉不语。

仙尊顿时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梅若君若有所思，轻轻耸耸肩：“哎呀，看来我猜对了。问情残丹确实在轩辕郁柏体内，所以这一世，琉歌才迟迟不肯吞噬郁柏，不肯成为完全的妖皇——她是怕那残丹里的魔气会再次影响她，对不对？”

“不要再拖延时间了！”弥随音背后陡然沁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