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命啊，身为神兽，可以在人界逍遥，可以为仙尊效力，现在还能效忠妖皇，博一个万世美名——真是好命啊，你们神兽。”

弥随音素来不擅长这种充斥着感情的辩论，思虑良久，摇了摇头：“不，你有的选。虽然无法选择神主，但你可以选择不跟着黎狩来到这里，起码不要降临妖界。”

魔傀首领眯起眼睛望向太阳，珍惜的享受随后一次沐浴在阳光下的感觉——那种沉闷的瓷器碎裂声响起的间隔愈发短促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无牵无挂，来去自由的，弥随音。”

血亭君讥笑，“我身后有生活在第八魔域的魔傀全族，还有那么多不善战的辅助类魔修需要我庇护——他们就算熬过了堕魔的历程重塑满身经脉后也很难在魔界活过半月，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凤凰回答，他便自顾自笑了起来：“因为魔界就是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啊！”

“有了牵挂就有了弱点，就连你的三哥，龙尊常妄，在有了龙岛之后都会死于梅若君的算计——弥随音，我又有什么底气不听命于魔尊呢？”

提到常妄，凤凰没忍住拧起了眉，半晌，唇边牵起一缕讥诮的笑意：“这么信奉弱肉强食，时至今日还要将一切归咎为弱肉强食，怪不得仙魔两界只能诞生梅若君和黎狩这样自私狭隘还废物的君主。”

“今日你们赢不了妖界，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一代妖皇不够就十代妖皇！终有一日，妖界会摆脱仙魔投下的阴影，什么上界下界，灵界凡界，说到底，都是无法触及天道的一群庸劣凡俗对天道最浅薄的想象和敬畏。”

“你身为神主之下，万万凡俗之上的神使，看五界与天道的眼光竟只是和凡俗众生持平？”

“怪不得仙魔今日会输给妖皇和人皇。”

血亭君冷嗤一声，不欲在他身上浪费生命最后的时间：“……说得轻松。”

“你从曾经充盈天道地脉的混沌灵气里诞生，本质上就是脱胎于天道，而我和无数魔族从血中诞生，落在泥里，一步一步修炼，九死一生才爬到魔域第九重天，接触到神族和天道……弥随音，你能以平常心看天道和生死，只是你命好，不是我们卑劣。”

他眯起眼睛望向太阳，魂体已经崩散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块不规则的，将要融化的薄冰。

那种闷闷的瓷器碎裂声响起的间隔愈发短促了。

“那些堕魔，好多来到魔界后只是看了一眼充斥着魔瘴的天空，便哭喊着要回人界、妖界……怪不得啊，魔域确实没有这样好的阳光……”

魔气属阴，灵魂属阴，直接暴露在至烈的阳光下——凤凰以己度人，只觉得血亭君在以身试刑。

突然，被藏权云操控狼牙贯穿了核心的本命傀儡，就在血亭君万念俱灰一步踏进阳光的瞬间，像是被风吹倒了似的，那原本核心尽毁，能量尽失，安静跪在血亭君身后的傀儡，庞大的身躯竟突然前后摇晃了两下，随即向前扑倒——三四层楼高的庞大身躯侧倒而下，正好为血亭君投下了大片阴影。

血亭君蓦然怔住，魔族血色浸染的眼底倏然染上水色。

像是刚刚从染缸里提起来的红布，布料兜不住的赤色不断滚落，砸进染缸，砸出一片风湍浪急的血海。

灵魂已不能流泪，痛极恨极，只能以血化泪汩汩涌出。

“连你都被我孕养出了感情……”他终于大笑了起来，俯下身去，“那就走吧，一起走。”

血亭君牵握着傀儡的手指，就像他第一次松开父母的手，握住他的指尖时那样。

凤凰注视着血亭君的灵魂一把泡沫一样在阳光下化开，随即凌空一挥衣袖，一把火焚尽了血亭君体内的魔气和傀儡丝，吩咐惊轶道：“魔傀一族的心脏有修补万物之能，天生的奇药，我已炼化干净他体内仙魔之力的残余，去将其挖下来融入玉牡丹的外围阵法，这样玉牡丹的防御阵以后就有一定程度自动修补的功能了。”

随后凤凰振翅而起，来到琉歌身边，低声询问道：“尊上，一切可好？拆析的过程顺利吗，需不需要我去逼黎狩再用一次那一招？”

琉歌闻言，原本轻轻颔首的动作顿时顿住，墨紫色的眼睛不高兴的斜向上一挑，瞪他一眼：“我说了几次，这一战不需要你以身试险。”

凤凰不语，只一味笑，忽然想起血亭君的话，劝慰道：“尊上不必在意血亭君的话，就算仙魔诞生的新神主对妖界不利，臣就算拼上性命，也要……”

“停。”妖皇不虞，又瞪他一眼，“你现在已经是妖皇神使了，说话做事不要那么极端，要避谶，懂不懂？”

“还有，我敢带头挑起这一战，就有保妖族之后三千年平平安安的底气。”

“现在，给我干活去。”琉歌一个响指，一朵黑牡丹蓦然从血海里钻出，抖落满身毒血，舒展花瓣，漆黑的颜色矗立血池毒海满目猩红间，极其夺目。

“我来取息壤，你将相柳的尸身拖出来。”妖皇下令道：“这血池再扩张就要连接妖魔两界了。”

凤凰闻言一抖翅膀，飓风顿起，攀着这股飓风，尾翼流火的巨兽陡然攀升至黑牡丹正上方，在万米高空之上盘旋一圈调整好了姿势，随即敛翅俯冲，整个人宛如一柄利刃，以极快的速度直直插入血海的心脏！

剧毒而污浊的毒血尚未来得及沾湿他的翅膀，便被凤鸟环绕羽翼的熊熊烈火焚烧蒸腾，凤凰甫一入海，血海上蒸腾着毒雾瞬间浓郁了起来，若说之前还有雾里看花一样的朦胧美，现在便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猩红毒雾猛然窜起数丈高，几乎要触及不远处压得极低的八千里漆黑雷云。

血海与天谴交相辉映，一时间，在这片五界之外，不属于天也不属于地的时空裂隙里，竟然只剩下交织着的黑与红两种色泽。

下一刻，赤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周身流火的凤鸟撕开血池毒雾，振翅之时，血海上像下了一场小型的血雨——血来自被他抓着带上高空的，相柳的无首尸身。

琉歌垂眸，掌心向下，五指微张。妖界第七洲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第七洲西南部，朝鸣群山和云流江交汇处，早已在帝宫赤琉璃近卫军护卫下疏散到远处的众妖族，忽然惊恐的看到，那交汇处山向上拱，深切的河道向下裂，山河交错处顿时裂开一道缝隙。

漆黑的息壤从缝隙深处涌出，像一条被惊醒的河流，裹着泥土与碎石的气息，沿着地脉的脉络向上攀升，随即，随着妖皇心念一动，落入妖皇空间之中，被屏障外的妖皇取出。

那团息壤漆黑温润，触手微凉，像刚从河床深处捞出的墨色沉泥，沉甸甸地压在她掌中。

息壤乃开天辟地时残存于下界的混沌余烬所化的神土，生来便会自行生长、永不耗减。相柳的尸身所化的血海虽毒焰滔天，腐蚀万物，却唯独奈何不得息壤——毒血越冲刷，息壤便越增生、越厚重，层层叠叠自行垒筑，它自身遇血即长、愈长愈固的特性，恰好将血海的扩张之势从根源上锁死。

琉歌将空间权柄注入其中，使她可以更好的掌控这天生奇物，空间墨紫色的光华沿着息壤的纹理蔓延，将它均匀地分割为三团。

第一团脱离她的掌心，落在血海边缘，化为一道黑色的堤坝。

息壤触到毒血的瞬间便疯狂生长，层叠增厚，将翻涌的血浪死死锁在原地。

第二团覆上相柳的尸身，一层一层地包裹、压实，堵住每一道渗血的缝隙。

第三团原路返回，沉回第七洲的地底，将裂隙重新弥合，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凹痕，云流江水漫上，于是凹痕也看不见了。

了却一桩心事，琉歌再次不动声色的将目光投向血海靠近魔界那一侧的岸沿——毫无动静。

“真是沉得住气。”妖皇冷笑一声，低头望向自己掌心，数根浸透了魔尊金血的红线正悬浮在她纤瘦的指节上方，正被更多的红线从最后抽丝剥茧般的拆析。

现在，那些浸透魔血的红线已经被拆了十之八九，只剩下食指指节宽的一点尾巴尚未被拆解。

弥随音靠得近，细看才发现染血的红线上还有一些粉末状的颗粒。

银发妖皇手上动作不停，眼睛也没有离开过战场，她扫视一圈，下令到：“随音，让藏权云过来顶替你保护我，然后你去帮茶晚山他们压制梅若君。”

“这一战，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