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牡丹帝宫前,凤凰指尖一勾,长枪应声而起,脱离血亭君的尸身,回归了他的掌心。
失去钉死在墙上的长枪,血亭君的尸身普通一声落了地,砸在龟裂破损的玉牡丹青玉砖上,激起薄薄一层尘土。
“妖界就算赢下这次混战,地位和境遇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凤凰,这一切你心知肚明。”
血亭君失去了舌头,肉身彻底缄默,但灵魂还在残存精神力的支撑下孜孜不倦的试图发出怨毒的诅咒:“妖族会诞生新的妖皇,仙魔两界自然也迟早会诞生新的神明,只要仙魔还在一日,人界和妖界——两个下界,他们就始终处于危险之中。”
弥随音刚刚转身展翅就要前往神主的战场支援琉歌,闻言动作一顿,略微回头,白金色的眼瞳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
凤凰的反应给了血亭君莫大的鼓励,魔傀残破崩溃的识海里忽然挣动出轻烟似的细细一缕魂灵,虚弱透明,似乎只要离开了硕大的黑牡丹花瓣投下的阴影,他就立刻会消失在阳光下。
“我魔傀是第八魔域最大族,控制系辅助系魔修的领头者,掌控遍布全魔界的炼器师——”血亭君气急败坏,好像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虽然输了,但虽死犹荣,虽败犹胜。
“你的妖皇只有十年寿命,可我的家族将兴盛不衰!”
他冷嗤一声,继续愤愤道:“而且,等她死了,你还能好过?在琉歌麾下你是劳苦功高的杀敌重臣,呵,等到了新任妖皇手里,你就是功高震主的隐患!失去了琉歌的你,和无支祁又有什么区别?”
“凤凰啊凤凰……我等着你步我的后尘,步无支祁的后尘……那一天绝不会远。”
弥随音终于收敛双翼,彻底回过了身,他神情里却没有半点血亭君以为的气恼或悲痛,反而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说完了?”
凤凰竟然还能露出笑颜,“竟然你这么挂心妖界的未来,看在咱俩相识数百年的份上,我送你安心上路。”
下一刻,半身已经融化在阳光下的血亭君瞳孔骤缩!
只见凤凰光洁的额头上忽然冒出了一和他瞳孔同色的半边凤鸟神印——那是凤凰血脉的本源印记。
可本该完整无缺的凤凰印记此时竟只剩下属于凰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诡异的空白了出来。
弥随音随即微笑着抬起手,将手腕内侧,他宣誓效忠妖皇成为神使时获得的妖皇神印一并展露在了血亭君眼前。
若有人将两者叠合起来看,便会发现——凤凰神印的羽翼向后舒展,九尾妖皇真身脚踩群山呈仰首睥睨之姿,上半身抬起,与背后的凤凰双翼结合,竟酷似一头九尾狐背生双翼,随时可以振翅而起、遨游苍穹。
“无支祁优柔寡断,相柳孱弱,饕餮冲动,穷奇年幼。”无视魔傀震颤不休的眼瞳,弥随音面无表情的挨个点评了过去,白金色的眼里无波无澜,是和琉歌如出一辙的平静。
“是因为他们太弱了,给你们带去了可以肆意摆布先天神兽的印象吗?从头到尾,魔界未免有些太轻视我们四仙兽了吧?”
“你,相柳,饕餮。万年前就是我手下败将的家伙,黎狩他们居然还敢安排你单枪匹马的站到我面前?”
“即使仙尊靠精神力和老好人形象毒杀了常妄,也不代表这就是你魔族可以复刻的成功方案。”
“血亭君,你们魔界防备神兽防备了那么久,我今日若是什么底牌都拿不出来,岂不是也很丢脸么?”
血亭君失声尖叫:“疯子!你们两个疯子——你竟然与妖皇共享凤凰骨?!你分了多少凤凰神骨给妖皇?!”
弥随音大笑着振翅而起,答案随着笑声一起洒落:“一半!”
“多少……”血亭君目眦欲裂,惊悚惧怒之下,声音像正在划拉树木的锈蚀铁锯,哦呀嘲哳。
血亭君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失声尖叫的冲动,魂体霎时间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当场崩散:“一半?!你可知从此以后你与她性命就绑定了?你为妖皇延续了多久性命!?”
弥随音略微垂眼,敛去了盈满眼底的笑意:“三千年。”
“至于性命绑定……”凤凰悬于空中,没忍住又笑了起来,“血亭君,我求之不得。”
琉歌为了凑够回溯时间百年的能量,动用因果禁术砍断了自己登临神座十年后所有的未来可能性,并将那些从平行时空中抽出的“自己”的妖丹全部当作燃料填入了回溯阵法,所以她的生命被锁定在了即位的第十年,之后便是一片荒芜的断崖。
而弥随音现在将自己一半的凤凰神骨分给了她,那截神骨中封存的涅槃之力会像息壤填堤一样在她断裂的因果线上缓慢地生长出新的可能性,等于他用自己十万年积攒的本源为琉歌重新续上了之后的路,将她的寿命从十年延到了三千年。
但代价是,两人的命从此被绑在同一根因果线上,三千年后若神骨力量耗尽,他们会一起衰竭而亡。
也就是说,无论是耗尽到近乎枯竭的因果权柄还是琉歌即将受到的天道惩戒,弥随音都会帮她分担一半。
凤凰将自己的全部都分与自己从此唯一的君主与爱侣,包括延展向未来的可能性!
这人真是彻彻底底的疯子,血亭君颤抖得愈发剧烈,从未设想过的君臣相处模式一时间几乎砸蒙了这位以缄默和谋算著称的神使——他不能理解弥随音的行为,凤凰用自己的核心,储藏了涅槃之火的凤凰神骨直接锚定了琉歌,从此,他就是琉歌所有新生的可能性的起点,琉歌的未来再不会出现没有弥随音的可能性了——
哪怕她是因果权柄之主。
至于天道的惩戒为何至今未降,是因为琉歌在动用禁术时用因果权柄错乱了时间线,让天道以为她仍是上一世那个还没学会禁术的妖皇。
上一世,她是在即位三十年后才开始尝试触碰禁术的,她本以为自己只剩十年寿命,根本不用担心三十年后才会降临的事情,现在,弥随音续上她的命,她会活过那个三十年的门槛,天道终究会察觉……但届时两人将一同承受本该由琉歌一人承担的后果。
“不知道失去了首领的魔傀一族,能不能熬过接下来三千年,魔尊缺位造成的魔界大乱呢?”
“你、你……疯子,你们两个疯子!”
血亭君真的破防了,他不懂为何有神使能为神主做到这一步,也不懂为何明明都是神主,黎狩就冷酷自私,妖皇却能以命相搏去换妖界的未来?
“咔嚓——”
清晰的瓷器碎裂声忽然在血亭君愈□□缈虚幻的灵魂深处响起。
剩余的精神力已经不足以维持血亭君的灵魂凝聚了,他即将和所有最普通的人族、妖族、兽族一样,身死道消,魂归天地。
哦……不一样。
他数千年前就凝出了金丹——他早已没有转世。
剧痛汹涌席卷而来,反倒让血亭君在生命的最后安静了下来。
“这不公平。”
魔傀忽然低声呢喃着又重复了一遍:“魔气能放大感官和情绪,魔族也多热烈张扬,爱恨情浓……可黎狩——我从未从他身上感受到过一丝一毫的情绪!若我有的选,我绝不会选择黎狩这样薄情、自私又毒辣的家伙成为君主……”
“可我是父母都是魔族的生魔啊……天道不公,给了你们神兽肆意挥霍的寿元,还给你们强大到足以任意选择君主的力量——天道何曾给过魔族选择的权力?天道不公啊!”
比起嫉恨,弥随音反倒从那句话里辨出了更多的羡慕。
血亭君的魂灵本尽可能蜷缩在黑牡丹硕大的花朵下躲避阳光的直射,但他说着说着,似是再也不能忍受一辈子屈居人下的姿势了,竟忽然做出了一个舒展四肢后起身的动作——虽然他以是魂灵形态——随即一步踏入温煦的暖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