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再不留手,精神力化为暴雨般细密的雨丝直直插入螭龙识海,剧痛将螭龙硬生生打出了虚化状态,化虚权柄也随着梅若君的死亡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消散为齑粉。
魔兽没有了,妖皇却没有从过杀的状态里脱离。
低低的笑声在血海上空飘旋回荡,浓墨重彩的兽性蓦然刺穿妖皇端庄清丽的皮囊,从诞生起绵延至今的愤怒和恨意宛如浸透了油的柴薪,只需一点火星便可彻底点燃!
火似的烈光自瞳孔深处熊熊烧灼,烛芯一样,烫得晃眼。
云出岫不受控制的浑身簌簌发起抖来,寒潭似的墨紫色眼瞳都压不住妖皇眼底迸出的近乎狂妄的杀意,螭龙从未想过在琉歌动不得权柄的情况下,自己竟然还动不了她——为何一个半神会如此强?
凡俗当真永远无法挑战神明吗?
识海剧痛使得她眼前天旋地转,旁边的天谴仍坚持不懈的倾泻劈落,刺目的高亮将她的视野搅得愈发稀碎,斑驳的雪白色块此起彼伏占据螭龙的视网膜。
在这惊惧悚然的晕眩之下,螭龙竟没想起也无力去掰卡在自己咽喉间的那只手,她看到琉歌偏过头,眼不错珠地盯着人皇和黎狩所在的方向,好半晌,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她,一歪头,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
“云出岫,拜托我一定要杀掉你的,是冷千春呢。”
“我就怕你不来找我,”妖皇因打斗散落的银发随着她低头俯身的动作滑落肩头,掉到了跪在她身前的螭龙的脸上,“现在,轮到你物尽其用了。”
云出岫发木的神经尚未反应过来妖皇在说什么,下一刻,小腹传来的剧痛使得螭龙尖叫一声猛地挣扎起来!
没有用。
琉歌面无表情地松手,目送开膛破肚的漆黑螭龙从血雾从云端从一切高高在上的地方坠落,和魔兽没有什么两样的跌落血海,砸起一片没什么两样的浪花。
妖皇鲜血染透的右手缓缓张开,露出了螭龙内里凝实,边缘呈现云雾化的龙丹。
随手甩去一些表面沾染的碎肉和龙血,琉歌直接将螭龙龙丹一口吞入腹中!
茹毛饮血……
妖皇轻佻地舔过唇角血渍,低头对她笑道:“兽族也有资格说妖皇茹毛饮血吗?”
血海里,云出岫终于对妖皇生出的无边恐惧,血色逐渐蔓延了上来,一点一点压过她的视线,血腥气倒灌入鼻腔和气管,刺痛使得螭龙不由自主的张嘴呼吸——这却使得她吞下了更多的毒血。
妖皇垂眼看着她,忽然抬手扔下了什么东西。
是一串红线串成的吊坠。
浸泡在毒血里,火烧火燎的剧痛反倒激出了她的一分清醒,云出岫从未出错的直觉最后一次发挥了作用——螭龙墨色的身躯在血池毒海里翻涌扭曲,五官狰狞,拼命伸手去够去捞那串眨眼间便要沉底的吊坠——
她认得那是什么了。
云出岫猛地将吊坠攥紧掌心,哪怕没有打磨好的鳞片边缘割的她掌心指腹血涌如注。
“岫岫,”冷千春敲响她的门,风铃声混在夜晚规律轻远的虫鸣蛙鸣里,温柔的像云出岫假想出来的一个梦。烛龙不知道门内人在想什么,又敲了敲门,声音尽可能柔和的唤道,“岫岫,我们得谈一谈。”
云出岫在自己的房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闻言狠狠抽出怀里抱着的枕头砸向门背,恨声道:“你走!你根本不信我!你怎么能那么看我——我就要消失了!”
仗着长姐数百年的偏爱,年幼的螭龙肆无忌惮的宣泄着受到的委屈:“既然你怀疑我被夺舍,那就让我回仙界好了,我再也不要见你!”
“不会再也不见的,岫岫。”烛龙对这种情况有一套得心应手的熟稔的处理办法,她太熟悉这个在外人眼里孤僻古怪的妹妹了,自顾自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头,笑道,“你要是回仙界了,我就去竞逐妖皇神使的位置,争取琼寰会议的时候在仙庭和你见面。”
“妖皇神使哪里是那么好当上的……”螭龙已经不是从前冷千春几句话就可以哄好的幼崽了,闻言蹙眉质疑她的敷衍,“能进入琼寰会议的都是神族和神使——就算你成功成为妖皇神使,万一我没有成为仙尊神使呢?”
“那就都不当神使呗,”烛龙随手捡起地上的枕头,拍拍灰塞回螭龙的怀里,顺势坐到她床头,又摸出手绢给云出岫一点点抿去眼泪,“龙族,尤其是我们俩这个血脉纯度,想飞升的话,难度远没有寻常人族妖族那般恐怖。你在仙界等等我,等我飞升了,以后还不是自由自在,与天同寿?”
云出岫终于被安慰到了,勉强接受了烛龙对未来的想象,但还是不愿那么轻易地原谅了她,抱着枕头哼哼唧唧的抱怨:“说得好听……其实一有事情就不顾上我了……”
冷千春心知肚明,知道是最近自己为了龙岛抚育司的建立,一直忙着跑来跑去的沟通各家,忽略了云出岫,知道她现在只需要自己的许诺和安慰……
可冷千春看着自己疼着宠着长大的妹妹,第一次不愿用随口便可许下的承诺敷衍她。
“岫岫,妖皇开恩,将整个第一洲都划给我们龙族,允许曾祖父一人独占一洲,咱们在人界时又潜藏于深海湖河中,被人族视为祥瑞,礼遇有加,因此家底丰厚。”
螭龙撇着嘴心里不忿,想和她恼,想和她闹,可冷千春这样坐在她床边,拢着月色,白日里被太阳晒透,微微发红的肌肤现在沾着一路走来染上的夜风和露水的气味,和她描述着自己的理想,实在是……
月色照透烛龙眼角银白澄明的鳞甲,云出岫仿佛透过那片鳞甲,看到了一颗纯粹澄澈的心。
“岫岫,种种条件累积出了龙岛的富庶,上次随曾祖父出访第四洲,藏权云甚至告诉我,有些地方,将咱们的洲府龙牙戏称为小妖都。”
“小妖都……”冷千春眼皮微垂,敛去满目的忧心忡忡,冷笑出声,“哪怕富庶如龙岛,资源的分配也极不公平,灵化幼崽诞生起便和野兽无异,天赋不明显,血脉不够顶尖的那一批幼崽,虽然有人负责提供食宿和基础的修炼,却缺少带着他们在修行之路上走得更远的师父。”
“就算修炼是妖兽两族天生的本能,可学业和启蒙这些事情却是只能借助外力帮扶,咱们这些血裔出身的龙族不说门第高低,好歹总有家中传承,就算都没有,毕竟还有父母血亲帮衬着,起码识文断字是肯定的……他们就更难了。”
有些心肠柔软的看不得幼崽想读书却无从开蒙,会成立一些小型的私塾,能力范围内多找一些灵化幼崽,免费教他们读书写字——
冷千春的母亲,云青月,便是龙岛最大的私塾创立者。
从人界到妖界,无数灵化幼崽都是被她握着手,一笔一划在她手里启蒙的。
“我前段时间在调查的就是这件事——雷龙血系的长老竟然跑到灵化幼崽面前,哄骗他们签下契约效忠雷龙氏,将这些年天赋最好的四五位灵化幼崽打包送入雷龙府邸,成为雷蔺从小培养的左膀右臂……而他们提供的,仅仅是基础的衣食无忧和修炼资源。”
烛龙压住烦躁的不虞,十指交握,指节弯曲抵着额头,淡淡的疲惫透出凸起的脊骨,在月色里显出些微暗影:“我知道交易这件事只要两方都无异议就好……可是,可是雷蔺天赋好,那些签下数百年卖身契的灵化幼崽天赋就不好吗?他们只是没有出生在雷府!”
“之前灵化幼崽散落分居,龙岛发挥空间小,抚育司建立之后,就能集中需要开蒙和修炼的灵化幼崽,为他们提供住宿和读书的场地,龙岛并不缺少养大他们的力量和金钱,起码……为了基础的生活需要,就将自己的未来全数抵押了出去的行为,再不要发生了。”
云出岫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呆呆地抱着圆枕看着已经身量舒展,开始深度参与龙岛内政的长姐,只觉得她好像一眨眼就不是自己记忆里的样子了,不知何时,她已经从庇护身后伙伴的大姐大,长成了期望庇护更多人,庇护现在和未来所有龙族的模样。
她的侠气终是长成了一颗福泽万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