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三归看向何方易,只用余光在人群中一扫,心中快速思量。
没反应过来的,惊讶的,伸长脖子看戏的,好奇的,跟同伴交谈的……等等!
站在段鸿斜后方的一人身姿笔直,右臂微屈,像是扶着腰间的什么,斗笠遮住了他半张脸,他毫不起眼,显得分外平静。
这份平静说明不了什么,但浪三归有直觉,他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他对段鸿出手,难道是想试探何方易的极限?
只是仅有直觉不够,再加上段鸿身份麻烦,不让他心服口服,以后定会对他们不利。
“喂,你打赢了他,那就是擂主了。”浪三归顺手掂了掂手里的刀,重量还凑合。
段鸿忽然怒吼:“什么擂主!他有同伙!自知不敌便让台下小人暗中伤我,若不是……若不是……”
浪三归冷笑一声,讽道:“怎么,说不出来了?”
段鸿也发现不对劲,只是他不服气。
浪三归:“那我替你说,若不是他拼力一搏,不惜伤及经脉,让内力先于刀刃将你推出去,重一分你五脏六腑离家出走,轻一分就把你劈成两半!换了是你,你能做到?”
段鸿一噎,单论收放自如的控制力他就做不到。
浪三归话音刚落,就感觉身后何方易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让他忽然有些不自在,倒不是反感,只是有一种被当成孩子的错觉。
就好像,他可以在这道目光下随心所欲。
“那是他害怕我神剑宫的威名!”段鸿狡辩道:“否则他何必……”
“是啊是啊,他怕死你了,怕到最后那招你无论如何都得输,明明可以兵不血刃轻松赢下,非要多此一举自损八千,你不就是嘴硬不服气吗?”浪三归飒然一笑,侧身对何方易抱拳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檀州双合镖局苏氏门下,浪三归,今日特来向阁下讨教刀法!”
何方易眼神有些无奈,不自觉看向浪三归的肩。
台下主事都呆了,脱口道:“你不是大夫吗!”
浪三归一直偷偷注意着段鸿斜后那人,果然,在他说出自己身份后,那人脊背像被抽了一鞭似的僵了一瞬,让他显得更加可疑。
但也仅仅是可疑,他公开自己身份,相当于告诉仇人斩草未除根,已经是赌上了命,若判断失误,后果就不单是打草惊蛇。
“谁说大夫不能会刀?”浪三归不动声色,看向段鸿,笑道:“你不是自诩快剑吗?那我们就来比一比快,方才你跟他交手二十七招就败了,坚持半炷香对吧?我不占你便宜,也是半炷香,我用二十八招,他若是也用方才击败你那招击败我,你就当着诸位的面诚心认输道谢,如何啊?”
段鸿怎么看他的笑都觉得阴阳怪气!
什么叫二十七招“就”败了,什么叫“坚持”半炷香?!
“你字字句句为他开脱!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信他!”段鸿提剑指了指两人。
浪三归一连串道:“我又不认识他,怎么,当着这么多双眼睛,你还怕他放水不成?况且我还替你治好了腿,再怎么看,也是咱俩关系比较亲近吧。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否则今日大伙儿都是见证,以后我和他要是在西南出什么事,那就是你们神剑宫——恩,将,仇,报!”
谁和你关系近?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段鸿觉得要窒息了,还有,这什么比快方式,不说招式变化无常,快慢哪有一致之说?又不是唱曲!还恩将仇报?!简直强词夺理!
“好!”
“比一场!”
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叫好声此起彼伏,段鸿根本没机会再反驳。
“喂,”浪三归转向何方易,背向擂台,认真看着他,说:“你才打完一场,又耗心力救他一命,我不占他便宜,也不能占你便宜,要不要歇会儿?”
他语气漫不经心,众人看不见他的眼神,只有何方易能看到。
怪不得要背过身,何方易心想,这双眼睛当真什么情绪都藏不住,任谁看见都不会相信他说的不认识三个字。
斗笠渗下来的雨珠打湿他的眼睫,眸子像被清水洗过,露出眼底的一池真心,捧出来满是关切。
何方易觉得心脏被不轻不重挠了一下,跳得有些失衡,他动了动唇,用浪三归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无妨,你看了我十场比试,今日若能让你尽兴,于我而言亦是幸事。”
“你……你知道?”浪三归眨眨眼。
“嗯。”何方易轻声应了。
这会儿反倒浪三归有些不知所措,他强行转了话题,低声飞快道:“我怀疑一人,在段鸿身后三步,灰衣短打,若一会儿得证,我定要抓住他。”
何方易:“别冲动,我已让……”
“喂,磨磨蹭蹭还比不比!一会儿雨下大了我们可看不清!”下面众人不耐烦了,不知台上二人在发什么呆,开始起哄。
何方易的话被淹没在人潮声中。
浪三归只得后退一步,示意主事去燃香,手中长刀出鞘,他左肩的伤不影响右手,况且只是半炷香过完二十八招而已。
苏家鱼刀谱是世传,谢云流之前说的不错,鱼刀善守,但他大哥苏鱼里不是个拘泥古板之人,懂得用刀必得攻守兼备,于是在刀谱之上又创一脉快刀,补全了原本刀谱里的破绽。
他就不信这次快刀出手,凶手还能无动于衷!
“数好了!”浪三归大声喊,语气还带着笑:“第一招,如鱼得水!”
少年的身法比他朝气清朗的嗓音还要恣意,刀光刺破雨幕,却在中途忽然改变,只见他手腕倏而一压,刀尖立刻上挑,速度和距离的控制妙到毫巅!不仅避开何方易无声无息横扫而来的刀锋,还以刁钻的角度逼得何方易不得不仰身。
果真如鱼得水,灵动精妙!
台下众人只觉双眼被极快的刀光晃花,落雨不断撞在二人相交的刀刃上,又被强劲的刀意反震,迸溅射出。段鸿站得近,几次被破空而来的水珠打在身上,裸露在外的脸上多了几道红痕。但他没往后退,反而又凑近了些,神情随着台上二人的缠斗越发惊讶,甚至眼中流露出了羡慕之色。
“痛快!”浪三归朗声笑了,手脚连着心都在滚烫,他抬手掀了斗笠,任凭雨水冲掉汗水。
即便这场比试有别的目的,即便他内功底子不如,经验火候也缺,还算不上何方易旗鼓相当的对手,可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意和酣畅。
何方易在全力以赴,在给予他认真和尊重,在毫无保留地用他所学来兑现方才承诺的尽兴。
能与何方易相识,能与这般惊艳的刀战一场,何尝不是他的幸事?
浪三归越战血越热,刀刀凌厉,攻势比段鸿还要猛烈。若说何方易的刀势沉如山岳,出鞘若惊雷,一招一式大开大合,配合独特的内力和腿法做到进退自如。那浪三归就像浮沉瞬息的流水,既能奔腾迅猛势不可挡,也能凭借灵敏耳目见招拆招,寻找破绽,如江河水分流。
半炷香实在太快,眼看就要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