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何方易忙,莫萨也脚不沾地,回来都是宵禁之后。也不知为何天策那帮人突然跟打鸡血似的,从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四处盯着他们,街上胡人都被查了个遍,风声太紧他也不敢再在宵禁之后回分坛,夜里都住在何方易租的宅子。
一来二去他同浪三归也相熟起来,他比浪三归大几岁,从小跟着家中长辈行商,走南闯北见过很多人,浪三归什么心眼他看得出来。非要让他形容的话,那就像波斯商人收藏的夜光杯,盛的是酒还是水,看一看,闻一闻,就能知道。
“你在生气?”莫萨处理好伤,闪身蹲到浪三归面前,稀奇道:“不是气我教训你,那就是气老何不让你听,不让你立刻手刃仇人……还是气自己没勇气说出来的话?”
浪三归混身一僵,瞪向莫萨。
莫萨笑了,起身揉了揉浪三归被雨淋得乱糟糟的头发,说:“气自己是吧?多大人了还这么幼稚,谁都有无法宣之于口的话,我知道你想和他坦诚相交,可坦诚不是剖心,他不需要你掀开血痂来证明诚意。”
浪三归抿了抿唇,说:“我明白了。”
“别气了,反正又没真动手杀了他,”话是这么说,不过莫萨方才回过味来后还是有些不满,于是顿了顿,又道:“你应该不知道,何方易在七天前是立过誓的,十天内不把凶手带回去,他……”
“你说什么?”浪三归呼吸一滞,没等莫萨说完就差点跳了起来。
莫萨:“他就用自己的命给分坛一个交代。”
虽然当时他说的是把命给分坛处置,换了个词而已,意思也差不多嘛,莫萨暗自嘀咕。至于怎么处置……打一顿是处置,赶出明教是处置,罚他绕圣墓山跑三十圈,边跑边喊“何方易是莫萨手下败将”也是处置。
浪三归脸色刷一下惨白,他方才若是真动手,一个死人,那就是死无对证。
莫萨语重心长:“其实啊,老何不让你立刻报仇,不仅是因为我们,他也想为你讨一个交代,你也不愿报个仇还报得不明不白对吧。”
“我……”浪三归睁大了眼,呆呆往何方易的方向看去。
莫萨眼珠子一转,心里喜道:单纯!好哄!机灵!身手好!除了脾气冲点……不过今儿这么一出,定然对老何死心塌地!说不定还能入我明教,为圣教效力呢!那以后称霸西域岂不是指日可待!
心动不如行动!
“圣火昭昭,圣光耀耀……”
浪三归莫名其妙转过眼,见莫萨忽然十分虔诚,右手抵心,冲着阴惨惨的天半仰脑袋,仿佛淋的不是雨,是阳光。
“凡我弟子,同心同劳。怜我世人,飘零无助。恩泽万物,唯我明教!”
“喂……你没事吧?”浪三归不得不收起乱糟糟的思绪,上下打量了莫萨一遍,喃喃道:“中邪了?”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浪三归:?
莫萨念完,睁开眼侧头看过来,翠色的眼眸里一股子真假莫辨的慈悲味,像披着菩萨皮准备捕猎的妖精。
浪三归被他盯食物一样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
“你有什么感悟?”莫萨开口道。
“……”感什么悟?他压根没听懂!浪三归垂眸道:“抱歉,方才在想你跟我说的话,没听清,可以再说一遍吗?”
莫萨清清嗓子,仰头望天,又叽里咕噜念了一遍。
浪三归嘴角一翘。
莫萨:“现在呢?”
浪三归“真诚”地瞧着他,说:“很有感悟,我想记下来,细细思考,可以再说一遍吗?”
莫萨内心一喜,孺子可教!于是仰头望天,又继续叽里咕噜……
何方易拖着失去意识的武士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莫名其妙的画面。
浪三归捂着嘴在偷笑,笑得眉眼弯弯,还有空冲何方易悄悄眨眼睛。
“除恶扬善,唯我明教!”莫萨虔诚而投入。
浪三归津津有味般点点头。
何方易见好友傻兮兮被逗成这样,实在无奈,料想是他热爱逮人入教的瘾犯了,只得出声道:“行了莫萨,招揽人也得你情我愿。”
浪三归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莫萨声音顿住,扭头怒道:“浪!小!鸟!”
“而且你用波斯语念,你确定三归听得懂?”何方易不忘提醒了一句。
“……”莫萨面无表情,脖子根却红了,他总是忘了这些汉人没几个会波斯语的,怎么就不能像他一样努努力!学好波斯语,走遍天下都不怕的道理不懂吗?看来得给小崽子们多开一门课……
“听不懂,”浪三归忽然接话,却对莫萨认真道:“但是很好听,想来那是你的信仰。”
莫萨怔了怔。
何方易拍拍好友的肩,问道:“马车呢?”
莫萨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随手一指林外,“备好了。”
“走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