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萨没逮错人,浪三归手指紧握,几欲嵌进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盯着灰衣男子的眼神像要把他活剥了。
杀了他!
脑子里仿佛还有个自己,阴狠而暴戾,被浓稠黑雾包裹住,露出一双腥红的眼,神色扭曲到连他都要认不出这是谁。
“还不动手吗!你追查凶手数月,从檀州至西域,差点死在黄沙里,是为了什么?”
“他手里一定沾了苏家人的血!想想苏鱼里,他视你为亲兄弟,想想苏荷,她才十六岁!”
他是该死,可不是现在……何况刀谱还……
“那是明教自己的事!与你何干?杀了他,他还能用什么刀谱!浪三归,你还不明白吗?这世上能靠的只有你自己,别人待你再好有什么用?他们终会抛弃你,你的父亲,母亲,苏家满门……他们不够爱你吗?他们又给你留下了什么?”
……
“痛苦和仇恨,哈哈哈哈哈,没错,就是痛苦和仇恨!你只剩下这两样东西,陷在烂泥里,还妄想得到什么?”
不是这样的……
“浪三归,一旦希望沾上了血,那就是罪恶的贪婪,你早该死在暗巷,早该认命,可你不甘心,你的不甘心,让爱你的人统统付出代价。”
“你说,你还配得到什么?”
不是……
“杀了他!报仇雪恨,你就解脱了!”
反驳声越来越微弱,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浓稠黑雾趁虚而入。他在黑雾里看到苏家人死不瞑目的脸,看到他们灰败青紫的手……而他满手赤红,滂沱大雨都冲刷不掉。
就在浪三归觉得快要控制不住时,眼前忽然一黑,充血酸涩的眼睛被人用手心温柔覆住了。
那道癫狂的声音也霎时消散,这只手把过往隔绝,耳边只余淅淅沥沥的细雨声,还有他渐渐平复的心跳。
“仇要报,自己身体也要顾及,”手心下浪三归慢慢眨了眨眼,长睫轻轻扫过,何方易收手,将他轻推到莫萨身边,对莫萨说:“伤裂了,帮他处理下。”
浪三归看他一眼,自己方才那种状态,何方易定然注意到了,然而他只是平静温和地补了一句:“听话,我有几句话要问,一会儿就好。”
浪三归忽然道:“你就没有话问我吗?”
何方易脚步一顿,转身认真看着他,说:“你若想说,不论何时我都会听。”
浪三归张了张口,复又沉默。
莫萨一头雾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掂量了一下,决定坚决听自己老大的话,于是拽住浪三归的手臂,往前走道:“来吧浪小鸟,这边淋不到——”
穿林风忽至,打得头上树叶哗啦猛颤,一片盛满雨水的芭蕉叶摇摇欲坠,随着话语声一塌。
“雨……”
莫萨正站在下面,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活像有人举盆倾倒,霎时成了落汤鸡。
“……”浪三归实在没忍住,扯了扯嘴角:“你刚叫我什么?”
莫萨一脸麻木。
“藤原广嗣派了多少人来中原撒野?”何方易居高临下,对地上之人冷冷道:“你在他手下肯定地位不低,他不可能让心腹之外的人做这些事。”
这名一刀流武士的下巴被莫萨没轻没重卸了,只能恶狠狠瞪着眼,从喉咙挤出几声破风箱似的粗喘。
何方易说是问话,其实也没觉得能问出什么,他只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于是自顾自继续道:“你主子胆小阴险,定然不会亲自入中原,缩在后面,让所谓的心腹为他送死,陷害谢云流,当探路的垫脚石,还真是打得好算盘。只不过谢宗主去了西域,你们却在蜀中动我明教,岂非让他撇清关系?就不怕谢云流怀疑,反而同你们一刀两断吗?”
武士依然喘着粗气,神色未变。
“是什么理由让你们放弃原本计划?”何方易用刀刃贴在武士脸上,慢斯条里向下刮去糊在他脸上的泥,“……不得不停在半路,甚至不惜冒着洗脱谢云流恶名的风险,怎么,你们之中有哪位大人物快活不成了?”
刀刃上忽然多了丝殷红血线。
何方易目光犀利,把对方由狠毒不屑变成惊疑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还真是如此,”何方易这才彻底想通,他冷笑一声,说:“一刀流四处杀人夺秘籍,为藤原广嗣试刀,一来逼迫谢云流和中原决裂,彻底投靠你们,二来知己知彼找出各大门派的破绽,三来……是为你主子的病寻救命之法。明教武学不同于中原,我猜你们本想死马当活马医随谢云流入西域,但中途出了变故,也许你主子危在旦夕,所以不得不停下,这才找上蜀中分坛。可惜陆辛炎并未如你们的意,甚至因为白溪棠拿走的东西,还让一刀流吃了暗亏。”
武士呼吸愈发急促,瞳孔紧缩,看何方易的眼神里多了恐惧。他不知这人是何来历,只能想到他和明教关系匪浅,而对方却能抽丝剥茧,将他们的目的猜得八九不离十……实在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是敌人。
“乌合杂碎,”何方易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判断是对的,他心中愤怒,将刀猛地插在武士脖子边,“我若没猜错,你用白家小姐逼陆辛炎交出明教武学,他至死不从,在檀州灭苏家也是用同样手段是不是?至于陆辛炎和白溪棠的关系,自然是教中有人透露。”
何方易一脚踩上武士胸口,森寒道:“我不管藤原家什么势力,一刀流欠下的血债,都得用命来抵。”
“嘶……”
“疼啊?疼就对了!”莫萨把上好的金疮药抖得跟不要钱似的,“看你还乱不乱来!老何打架,那是他皮糙肉厚,你瞎凑什么热闹?他人精一个,要你多管闲事添乱吗!明知一刀流卑鄙无耻最擅长草菅人命,你还敢在擂台那种人山人海的地方动手?要不是老何拦住你,让他以为逃脱,他到时随手抓个人质,伤及无辜,你要怎么办?”
“对不起。”浪三归哑声说完便闭了嘴,面无表情,只有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莫萨以为自己话说重了,毕竟他冲上擂台也是为了替何方易解围,“那个,不是怪你。”
“嗯,我知道,谢谢。”浪三归是真心道谢,他一路跟来也想明白了这一点,莫萨骂的不错,他确实冲动。
莫萨还是觉得他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