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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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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印方向不对。”

“总不至于又跳回去吧,他们伤这么重,在水里也早该淹死了。”

阿利亚睁眼盯着水面,有模糊的火光晃过,只听那名下属又道:“水里也看不出动静。”

“急什么?”那人低斥了一声,伸手就要过来拨开芦苇。

他的手已经碰到了芦苇杆,阿利亚屏住呼吸,心跳剧烈,已经在飞速思考被发现后如何才能逃脱。

忽然又有一道熟悉语声传来。

“……陈牧?是不是你?”

阿利亚微微睁大了眼,认出是船上救他出来的那个人,他怎么也追上来了?还认识天策府的追兵,难道说……

陈牧的话语立刻就证实了阿利亚的念头,只听他似是怔了怔,有些惊讶道:“将军?您怎么在这儿?”

将军……竟然是天策的将军,阿利亚的心沉入谷底。

小船摇晃在河中间,李镇安盘坐在船头,侧头咳了两声,说:“都被革职了,还喊什么将军,我知道你们对我有多不满,不过你既然在此,看来已经事成,怎么杜衡连收尾都还要让你亲自来吗?”

陈牧默然片刻,据点中尸横遍野的景象还在眼前,他不是没上过战场,曾经也命悬一线被埋在死人堆里,是李镇安把他带出来的,轮到他自己时却没有这个能力,说到底是他不如人。

李镇安还在说:“明教分坛已是一盘散沙不成气候,你们也能交差了,剩下的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吧?我还有个重要的事托与你,无关私交,答不答应你看着办。”

他声音听着就虚弱,只是在强撑,应是受了重伤,陈牧想了想,说:“您今日所作所为末将不敢苟同,但您曾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

李镇安听懂了,轻叹了口气,说:“行吧,就当我要你还恩,从今以后你我两清。”

“那今夜死去的兄弟们呢?他们的父母亲人就不是无辜百姓了吗?”陈牧寒声道:“你又拿什么还?”

李镇安心脏一揪,他压抑着咳了几声,眼神晦暗,说:“自然是依军法处置,回去后统领要拿了我的脑袋,我也绝无怨言。”

“军法……你也知道军法……”陈牧喃喃了一句,随即讥讽般笑了一声才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李镇安向来路一指,“害死城中十七个无辜百姓的凶手是东瀛人,就在城北码头,他们据点虽然被毁,但主谋逃脱,另外还有七个逃出来的百姓躲在码头仓库,你得亲自去一趟把他们安全带走,送去找大夫再回官府说明事实。”

陈牧皱了皱眉,倒还真是无关私交,他连拒绝好像都没有理由。

李镇安继续道:“我沿河一路过来都没见到有活人,不信你大可搜过去,陈牧,你也算是我带出来的,我只问你一句,在这儿捞尸体重要还是活着的人重要?”

也对,既然李镇安沿路行船并没有看到人,那活着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脚印和痕迹并不能说明什么,雨早就停了,这些很有可能是白日里留下的,陈牧点了点头,应道:“我答应。”

陈牧前脚转身离开,后脚水面就咕嘟嘟冒出一串气泡,他没有看到,只领着河滩上的人往码头方向跑去,又吩咐岸上的人继续沿河搜。

“别藏了,出来吧,他们走了……咳咳……”李镇安说完又咳得厉害,看来那一刀伤到了肺。

浪三归连忙带人游上来,摊在一旁直喘粗气,不过短短小半盏茶,他感觉自己在下面待了半辈子。

沈行云把船摇近,开门见山道:“茶竹巷子有间药堂,大夫叫裴晚,是万花谷中人,这位姑娘方才的样子你们都看到了,她中了毒,不过早些时日阿晚就已经有解毒的眉目,你们信我的话就跟我走。”

“我不去,”阿利亚断然道,他脸色惨白憔悴,看向浪三归的眼神却坚定,说:“分坛如今这个局面得有人收拾,何况我必须去找师兄,副使先交给你了。”

“好,”浪三归也知道他非走不可,叮嘱道:“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今日酉时前必须来找我一趟,顾好自己,多加小心。”

“你也是。”阿利亚留下这一句,转身灵活攀上石桥,眨眼消失在夜色里。

浪三归托起何方易的膝弯,把人打横抱起来,他们浑身湿透,夜风一吹,冷得人牙关打颤,他看向沈行云和船头一言不发的李镇安,神色有些复杂。

沈行云好脾气地拍拍他的肩,撑起船道:“这么看着我干嘛,知道你方才说的是气……嗯……真诚的气话,不用拉不下面子道谢,我接受,不客气,行了吧?”

“……行。”话都被他堵完了,浪三归面无表情。

沈行云手脚麻利,小船沿河划走,他的声音从船尾飘进来:“不过诊金还是要付的,我家阿晚的规矩,一家人都得明算账。”

“我没钱。”外面李镇安冷不丁道。

沈行云:“……”

沈行云:“你到底什么打算?”

“没打算,该是什么后果我自会承担,”李镇安平静道:“我人微言轻,阻止不了兵戈杀戮,向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但他们真的人人都有罪吗?据我所知,蜀中分坛的正使杨青和前副使陆辛炎皆是侠义良善之人,当年白龙口山匪猖獗,也多仰仗他们才让商路安全。一边是同袍的前程性命,一边是无辜百姓和原则底线,换做是你,你选什么?”

“……”沈行云沉默片刻,笑了笑说:“无论选什么都没错,世事难两全,我只知道你是我朋友。”

“多谢。”

沈行云沉吟道:“李统领治军严谨,倒也不是个不通情理的,应该有转圜的余地。”

李镇安看他一眼,摇摇头,“设而不犯,犯而必诛,我违的是军令,不是律法。”

沈行云闻言脸色渐渐发白,手中的船篙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就这么裂开了。

“……”李镇安目光落在沈行云捏断木柄的指节上,一阵毛骨悚然。

他交的是什么生猛的朋友!

浪三归靠向船舱壁,将外面二人的话都听进了心里,立场不同,身处名利漩涡,还能坚守本心实为不易。

小船随波上下摇晃,浪三归想着想着,终是疲惫到撑不住闭上了眼,手掌不知何时覆在了另一只手背上,指节弯起拢住,渐渐握紧了对方缠着潮湿布条的手,似是想把这片冰冷捂热。

微弱的暖意对何方易来说就是冬寒雪夜里的火光。

长风裹着大片飞絮,白茫茫呼啸在天地间,记忆像这些碎雪,被山风这么一卷,映照出的无数人脸形形色色,却又模糊一团,何方易伸手一握,碎雪化成晶莹的水从指间流走,就像他抓不住的记忆和人。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应该是做梦吧,他遥望着风雪深处那点触不可及的火光,又看了眼身后无尽的黑夜,茫然向前走去。

很奇怪,他在仅有的记忆里是没见过雪的,大漠里一年四季都一样,只要到夜晚就冷得刺骨,黄沙吹作雪,月色照衾寒,和眼前所见完全不同。

积雪越来越深,行路也越来越陡峭,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条覆在巍峨山脊上的雪路,不是他行过的任何一处,却又好像走过无数次,熟悉到连雪下哪里有石阶都知道。

这是回家的路吗?

何方易不知道,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那点火光还停在原处,而他似乎陷进了大雪的沼泽中,他跋涉艰难,雪水不断渗进鞋袜,混身都狼狈湿透,风雪没有停歇的迹象,那点火光似乎也变得摇摇欲坠。

好冷,冷到五脏六腑反而像要灼烧起来,身后忽然掀起一股更为剧烈的狂风,推着他不由自主向前跌跌撞撞。

风里除了呼啸似乎还夹杂着模糊的人语,何方易勉强稳住脚步,他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说话,头颅胀得钝痛,他捂着混乱的脑袋跪坐下去,身后的风还在固执地往前涌,像一双双无形的手,拼命想把他送到那团火光边。

——“二哥,此去漠北,我不要什么琉璃翡翠,记得带最好的陨铁回来!”

——“刀名‘吞吴’,山庄百年威名寄于此刀,绝不可负!”

——“菲菲,叫舅舅。”

——“老何啊,你再跟我比一场呗,我要是撑过百招,你就去帮我跟老爹说,娶姑娘和去蜀中,我选第二个!”

“为什么我不自己去?当然是怕他打死我!”

“而且啊,我有意中人,他和天上的月亮一样漂亮……”

……

嘈杂的话语声嗡鸣不断,熟悉的,陌生的,像一幕幕飞快掠过的走马灯,他痛苦地拧着眉,抬眼时发现原本很远的火光近了一些,那点微弱的力量似乎正逆着狂风骤雪向他走来,好几次都差点被扑灭,却又奇迹般屹立不倒。

何方易勾了勾僵硬的指尖,冻久后的酥麻感霎时传遍全身,他重新站起来,一步一步艰难朝着火光往前走。

“何方易……”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风雪穿透微光,带来了一声轻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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