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身着明黄劲装,从衣摆到衣襟上都绣了精致繁复的银色云纹,像从锦绣堆里走出来的一对金童玉女,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两个大字:有钱。
他们装束太过明显,尤其那两把剑,不必他们开口,浪三归就能认得出来历,他挑了挑眉道:“藏剑山庄,二位要找我们?”
藏剑远在江南西湖边,山庄建成至今不过两代,老庄主是个天才,与北地霸刀山庄颇有渊源,除去武学独树一帜,二者皆以铸造锻冶闻名江湖,一刀一剑,一北一南,只是藏剑自名剑大会以来,名声鹊起,所铸宝剑更是不少江湖人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
浪三归对他们的唯一记忆就是富,富可敌国,除此之外,他从未跟藏剑山庄的人打过交道。
那姑娘生得明眸皓齿,目若秋水,一头乌发简单挽成髻,点缀着珍珠银杏金钗,温婉又不失飒爽利落,她抱拳一礼,笑意盈盈道:“不错,藏剑门下岑霜,他是我师弟叶少鞍,我们游历在外,见诸位面善,不若交个朋友?”
面善?
浪三归不置可否,他们几个里一个刚把石头当人脑袋劈了,一个半遮着脸沉默寡言,一个扎人堆里靠气势就生人勿近,算哪门子的面善?
怕是来者不善。
“不必了。”浪三归直言就拒:“姑娘好意心领,但我们不爱交朋友。”
另外三个连客套话都懒得说,转身就走。
姑娘并未气馁,又高声道:“等等!我们并无恶意!”
“师姐你别……”出言阻止的是姑娘的师弟,他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不知是着急还是腼腆,脸上浮起红晕,比起习武之人,更像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进个驿站都这么麻烦,阿利亚不耐烦了,不悦道:“你们想怎样?”
他语气冷得像冰,那小少爷不自觉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浪三归不愿惹麻烦,按了下阿利亚握在刀上的手背,对不依不饶的二人道:“我们与藏剑井水不犯河水,无意冒犯,恕我们还有要事,不便耽误,日后有缘再交这个朋友吧。”
这话已经够明白了,若真只想普通结交,也该知道对方不愿,那位姑娘却一跺脚,疾步上前来,甚至情急之下一把拽住了何方易的袖子,“你站住!二公子还想逃去哪?”
浪三归眼神一厉:“放开!”
“师姐!”叶少鞍没拦住她,又怕何方易被惹怒出手伤人,连忙也跟了上来,只是还没近身,眼前寒光一闪,刺骨的杀意让叶少鞍瞬间手脚冰凉,他几乎凭着本能在后撤,幸而平日勤学苦练出的身法及其灵动,让他折腰避开了这抹寒芒。
阿利亚顾及众人身份,挥刀只用了平平无奇的一式横斩,但他速度实在太快了,一击不成,他也没停下攻势,只见刀柄在他掌中像有灵性般,随着他心意一转,薄薄的刀刃像一层月光,刁钻地变为自上而下,眨眼就劈向叶少鞍后仰的面门。
叶少鞍虽然长得像个小少爷,但任谁看到他身后负的重剑都不会真这么相信,他在躲过那一击横斩时长剑也已出鞘,二人就在驿站前的空地上大打出手,刀光剑影连成了片。
周围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惊叹不绝,那两个守备军士兵也没想到二人说打就打,他们怒斥着住手,想上去拦,却发现两人就像神仙打架,压根插不进去。
“师弟!”岑霜没想到对方真就一言不合就动手,她立刻松了手,刚想冲上去帮忙,身后便传来何方易冷淡的声音:“住手。”
阿利亚冷嗤一声,退了回去,叶少鞍微微喘着气,站在下首。
“没事吧?”岑霜目光担忧,有些惊魂未定。
叶少鞍摇了摇头。
岑霜又回头走来,浪三归以为她还要不依不饶,只见她转身从怀里取出一张帖子,走到呆若木鸡的驿使面前,塞进他手中,说:“看清楚,银帖,要四间房,他们一起,算我们的!”
这到底是有仇还是没仇啊?驿使满头雾水。
何方易眉头紧皱,不知是不是明黄刺眼,他自看见二人时起,那种记忆撕扯翻搅出的痛意又在隐隐作祟。
混乱模糊的画面似湍流汹涌,强行把沉淀在脑海下的情绪冲了出来,五味杂陈搅合在一起,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也许有恨,有悔,否则心脏不会这么疼。
他以前一定见过相似的人,或许还发生过什么。
何方易重重捏了下眉心,头疼欲裂让他没心思再应付,冷硬道:“我与藏剑素无瓜葛,姑娘认错了,再纠缠休怪我等不客气。”
“素无瓜葛……什么叫素无瓜葛!”岑霜变了脸色,怒道:“六亲不认,狼心狗肺,你还是不是人!”
叶少鞍一惊,忙道:“师姐,你冷静点!”
“岑姑娘,”浪三归想也不想,上前一步拦在岑霜面前,眉目间染上了一层薄怒,“他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外人评,况且无凭无据,你在众目睽睽下无理取闹坏人声誉,是何居心?”
“我……”岑霜被堵得一时无言,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有些过了,可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来,况且是柳浮云推诿在先,血脉至亲,他怎么能说出素无瓜葛这四个字!
岑霜越想越委屈,杏眼里浮起一层水雾,忍不住道:“二公子,你可以说我认错,但叶师弟跟在三庄主身边数年,你们之间的事他再清楚不过,你可以问他!三庄主为了寻你受了多少苦!你一句素无瓜葛就想撇清,是我无理取闹,还是你柳浮云冷血无情!”
岑霜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砸得在场几人猝不及防,三人看向何方易,目光里深深浅浅满是担心。
“师姐!”叶少鞍一把拽过岑霜,“我说过其中定有隐情,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吗?”他又看向柳浮云,见他不解和漠然的神情不像作伪,叶少鞍心里有了底,试探着道:“二公子,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何方易死死按住了额头,脑子里疼得像是在山崩海啸,嗡鸣声让他一时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岑霜方才说的话在不断拉锯,仿佛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套住了他的喉咙,拽着他向前,逼迫他去回忆。
但回忆的路不好走,每一步都像踏在泥沼上,他一旦停下就会被泥沼拖着下沉,又会被喉咙上的绳索勒到窒息。
“够了!”浪三归低斥,非鱼刀出鞘,“刷”一声直指在叶少鞍身前,怒道:“别欺人太甚,藏剑又怎样?真以为怕了你们吗!”
曼合尔也盯着他们,眼神不善,阿利亚的刀就没收回去过。
叶少鞍默默叹了口气,诚恳解释道:“藏剑绝不会对二公子不利,我们适才冲动,言语冒犯,还望见谅,只是得遇故人,难免心急了些。”
他说话温文有礼,浪三归见人退让,自不会再揪着不放,冷冷哼了一声放下手。
几人有所顾及,说话声并不大,看热闹的人未能听出他们在争执什么,但方才几人出手,引得驿站门口人越聚越多是事实,两个士兵咬咬牙,上来道:“此地禁止动武伤人啊,还有你们,散了散了!”
士兵话音刚落,就觉额头一凉。
乌云不知不觉遮住了傍晚余晖,仿佛让黑夜提前来临,周围阴沉许多,又下雨了。
安排客房的小二匆匆忙忙跑出来,对驿使道:“大人,客房只能腾出三间了,您看……”
叶少鞍忙道:“三间便三间,进去再说,下雨了。”
他说话时眼睛看向何方易,又道:“我知道诸位不信我,但他看起来有伤在身,淋雨露宿终是不妥,客房空下两间,我与师姐不会打扰,告辞。”
叶少鞍说完不再停留,没等他们反应,便拽着岑霜进了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