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三归变脸堪比翻书,人一走远,立刻垮掉。
阿利亚神出鬼没,飘过来幽幽道:“吃醋啦?”
浪三归横他一眼,嘴硬:“我这是生气!生!气!”
“哦。”阿利亚一声叹,意味深长,顺道把剩下的果子塞他手里,“给,补气养血,别生没了。”
浪三归:“……”
他什么意思?
“算了,”浪三归瞪他一眼,矛头指向另一个,像个要去砍人的土匪,“曼曼,说,怎么去找姓陈的!”
曼合尔把地图双手奉上,满眼无辜:“有地图。”
“有地图你不早点……”浪三归一愣,瞪大眼睛:“你哪来的……不对!”不等曼合尔开口,浪三归低头翻阅,眉头蹙起,断言道:“先不论地图来历,这上面已经标记了所有密道和路线,图在你这儿,何方易定然看过,那他还要带向导做什么?”
曼合尔恍然,对啊,他怎么没意识到,这时候带着个普通人,和累赘有什么区别。
浪三归见他表情茫然,转头看向何方易离开的方向,怒意更甚,可怜的皮制地图被他死死攥住,发出无声惨叫,“看来他还有事瞒着。”
“啊?那……那我们怎么办?要追上去吗?”最近风波不断,曼合尔有些六神无主。
“追什么追,”浪三归深深呼吸,咽下一口翻腾汹涌的担心,冷静道:“走吧,做我们该做的,这笔帐先记下。”
何方易,你最好心里有数,你若敢食言……
浪三归感受到手里地图被人试探着抽了抽,他松开手,让曼合尔救走地图,面无表情在心里续道:你若敢食言,这世上也再无浪三归。
阿利亚:“直接去见,恐怕不妥。”
曼合尔:“嗯嗯,副……师兄让我转告你们说怀璧其罪,一会儿我会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浪三归看他一眼,古怪道:“他不姓副。”
曼合尔:“……”
浪三归稍一思忖,说:“拿着这个,我们等于羊入虎口,不仅不能自己去,还得借一借别人的嘴,运气好的话,有个人或许可以试试……”
浪三归的运气向来不怎样,但要说坏,好像每次又都能化险为夷,就如今日,老天还真没让他失望。
半个时辰后。
阳光接近正午,愈发明媚热烈,照在林间的水道上像金鳞散落,锐利得有些刺眼,清晨那会儿聚起的雾霭都被蒸腾成水气,潮闷闷黏在空气里,成了气味的牢笼,让血腥无处可逃。
段鸿虽然也长在西南,还是无法适应剑南道夏日的气候,南诏要比此地干爽凉快多了,他把长剑浸到水里涮去鲜血,不一会儿就看见被血水引来的水蛭。
两个时辰前,他们终于围死了那支伏击陈嵩伯的明教小队,段鸿让众人就地休整。
段鸿嫌恶地嗤了一声,熄了想痛快洗个澡的心思,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有年轻的弟子看见他的动作,赶过来递上了干净的湿帕子,“段师兄,用这个擦擦吧,这剑南道的天气实在难挨。”
“想回去了?”段鸿接过帕子,一边擦一边看了眼他,一时没想起他的名字。
弟子忙摇头,眼眶还是红的,“此行既是为民除害,夺回金翅鸟更关乎我神剑宫和南诏皇室的脸面,我等义不容辞。”
显然没说实话。
段鸿有些意兴阑珊道:“行了,不必用大话敷衍我,去传话,让受伤的都回去,陈嵩伯要是怪罪,有我担着……”他顿了顿,又道:“死了几个?”
弟子脸色变了,忍了忍,低下头声音微哑:“十八人。”
段鸿神色冰冷,捏着剑的指骨用力泛白。
他在众星捧月里长大,又在西南武林横行惯了,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神剑宫的武学更有其独到奥妙之处,足够他穷尽一生钻研,也足够在江湖上立足,他不屑觊觎那些番邦蛮夷的武学。
至于什么为民除害,什么时隔数年如今连南诏皇室都快忘记的金翅鸟贺礼,明教抢了一尊死物拿去落灰罢了,就当被狗撕了片衣角,难不成还要咬回去?
可段鸿虽然眼高于顶,却并不蠢,他清楚自己这些年能在江湖上风光无限,除去他的剑,说到底也是神剑宫给了他底气,所以此次被陈嵩伯堂而皇之拿捏,那些理由再狗屁不通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应下——
因为侠以武犯禁,明教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势力再强,武功再高又如何?楼建在朝廷的土地上,越高,摔得也越彻底。
段鸿收剑,冷声道:“尸体就近葬了,已经耽误不少时间,血腥要是引来野兽,更麻烦。”
弟子硬着头皮问了一句:“这……还有那七个死了的明教……”
段鸿不耐烦打断:“我说葬了,听不懂吗?”
“啊?”弟子愣了愣,被段鸿压抑着怒意的眼神一瞪,忙道:“是!”
“等等。”
“师兄还有什么吩咐?”
段鸿沉默了一瞬,说:“为首那个,头砍下给我,剩下再埋了。”
“是。”
段鸿继续道:“你们,受伤的无论轻重,擦破了皮的头发掉半根的也算,都给我先回去。”
“……”弟子挠了挠后脑勺:“那岂不是只剩师兄一个人?”
段鸿面无表情:“不然呢?留你们一群累赘如此狼狈,去给神剑宫丢脸?”
之前那场伏击若不是意外,这一队明教杀手定会让他们损失惨重,他们皆是精锐弟子,训练有素,各个身手如鬼魅,神剑宫的作用,本就是陈嵩伯用来对付明教精锐的一把剑,如今这只队伍自己跳了出来,又在神剑宫手下死绝,他们也付出了十八条命的代价,陈嵩伯目的达到,想必也不会再逼人太甚。
弟子:“……”
头发掉半截的也算狼狈?
那段鸿脸上和胳膊上都被划了几道,发尾也被明教杀手削断了,这会儿还参差凌乱,不是更狼狈……
不过这话没敢说出来,他明显感觉到段鸿心绪很糟糕,但又不能真把段鸿一个人丢在深山老林,否则他们回去了,老宫主不也得把他们削了。
“段师兄,我和他们几个留下吧……你要是出什么事,回去我们更不好交代。”弟子忐忑道。
段鸿默默看他一眼,潦草点了点头。
林子忽然传来细微响动,是从另一个方向,段鸿眉头一皱,转身时顺手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弟子拽到身后,长剑向上,直指矮坡的顶处,厉声呵道:“什么人?”
浪三归抱臂半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天光刺眼,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青松劲草一般,还有那张让人见之难忘的俊脸。他嘴角噙笑,正侧头俯视着段鸿,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听了多久。
段鸿听见的响动,是他顺手折了片芭蕉叶在那儿扇风扇出来的。
浪三归看他的眼神里倒没什么敌意,但对段鸿来说,就是仇人见面。
段鸿一愣之后,身形陡然拔高,才饮满血的长剑二话不说疾刺向浪三归,剑芒如破空之矢,随着段鸿行云流水般的轻功,映在浪三归眼中凝成一点寒星。
浪三归刀未出鞘,他一手拍树,一手用非鱼刀挡住剑身,同时借力滑出数步之外。
非鱼刀一转横在胸前,浪三归在他第二剑攻上来前出声道:“麻烦先停停。”
段鸿举剑僵在原地。
浪三归数落:“段少侠,我好歹于你有接骨之恩吧,还记得你发过的誓吗?这里可是西南地界,你怎么说也是名门正派的大师兄,底下这么多小师弟看着,怎么能背信弃义说动手就动手……”
段鸿倾尽毕生涵养吸了口气,怒道:“浪三归!你跟着我什么目的?有话直说!”
“等等,我没有存心跟着你,我只是路过那片战场,认出了你的剑痕才找过来,还有啊,方才你那些话我可都听见了。”浪三归收刀,一边说一边继续用芭蕉叶扇风。
段鸿忍耐道:“那又如何,与你何干?”
“是与我无关,”浪三归点点头,见段鸿提剑的手一动,忙道:“但谁让我善良见不得人为难呢,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别误会,我并非要交你这个朋友,只是觉得你良心未泯,还值得帮一把。”
段鸿闻言冷笑:“我何时要你来帮,滚,再让我看见你,那便刀剑无眼,你死我活。”
“段鸿,”浪三归没在意他的态度,语气温和:“我说了,你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神剑宫十八条人命,在你眼里和在陈嵩伯眼里,你觉得能相提并论吗?”
段鸿眼神有片刻迟疑,他别过脸,呼吸有些粗重。
浪三归:“谁能保证大光明殿内只有一支明教精锐,你用一颗人头,就能让陈嵩伯放过神剑宫上下?段鸿,你没这么天真,否则也不会想到让他们走,但你有没有想过,陈嵩伯到时候拿住你,照样能让神剑宫上下不得不为他所用?”
段鸿冷道:“我段鸿要是贪生怕死,还有什么资格做神剑宫的少宫主,他想要撕破脸拿下我,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与朝廷抗衡,明教的下场就在这里,你付不起这个代价。”浪三归直言道破了段鸿的顾忌,“神剑宫不像唐家和隐没在深沼毒瘴里的五毒教,前者生意遍布□□白道,手中握着的把柄足以自保,后者占尽地利也可做到与世无争,你们呢?段氏与南诏皇室瓜葛千丝万缕,你们的一举一动都离不开朝廷。”
段鸿无言以对,浪三归句句都说在他的痛处。
“少宫主,陈嵩伯在剑阁大会上把你推上风口浪尖,你那时候不也想着要得他重用?可你不是真的心狠手辣,让他们离开确实可以保全一时,可之后呢?你做不到以牺牲换取平安和日后朝廷对神剑宫的青眼,陈嵩伯睚眦必报,江湖人的命他视如草芥,此次你没如他的意,他以后会对神剑宫……对南诏王如何?南诏如今还要依附大唐才能对抗吐蕃,国事面前,你认为神剑宫又会被置于何地?”浪三归说完,静静看着段鸿。
段鸿拿剑的手渐渐垂下。
浪三归一笑,说:“你我之间说来说去并无深仇大恨,擂台上顶多算龃龉,当时出言不逊的确让少宫主难堪,我先赔个不是,少宫主,你我不如合作一次,到时候各取所需,岂不两全?”
“各取所需?”段鸿重复了一句,不由道:“既然合作,你知道我要什么,那你这般大费周章的目的呢?”
“我?”浪三归捻着手里翠绿舒展的芭蕉叶,眉眼不知不觉变得温柔,他含笑道:“我胸无大志,为一个人罢了。”
芭蕉一叶才舒,一叶又生,如相思无尽。
段鸿见他不愿多说,也懒得再问,反正与他神剑宫的安危无关,他道:“你想怎么做?”
浪三归清亮的眼睛微眯,语气冷了几分:“有一份大礼,你我可以一同送给陈嵩伯,就看你想施恩让整个剑阁守备军无以为报,还是送他下去给他的野心陪葬。”
“口气不小。”段鸿嗤笑一声。
浪三归走上前,拍拍段鸿的肩,小声道:“大光明殿上下三层,连通地下的汉侯古墓,上层凿空了半座山,甬道机关七十四处,密室十二间,地牢一座……只要我乐意,他进去之后永远别想出来。”
段鸿惊讶瞪着他:“你怎么……”
我怎么?我当然是有人科考放肆递答案,睡觉贴心送枕头,浪三归笑笑,横批道:“神仙托梦。”
段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