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天色已暮,夕阳在天际燃烧,抖落下来只剩烧尽的残灰,让整片林子都变得明暗交杂,仿佛无数鬼影憧憧,期待着长夜来临。
浪三归是被段鸿捆到陈嵩伯面前的。
营帐里灯火通明,除去上首,左右两边也坐了七八个西南武林人,显得有些拥挤狭小,营帐帘子一放下,不一会儿里面就闷得像蒸笼。
“少宫主遣散门人,孤身前来,倒是令本统领敬佩啊。”陈嵩伯坐在上首,眼神阴鸷,语气冰凉。
段鸿一惊,额上已经渗出了些许冷汗,他忙道:“统领可否先见一人,之后统领仍要责罚,草民绝无怨言。”
陈嵩伯盯着一站一跪的两个人打量,半晌没说话,气氛凝滞,直到段鸿额角的冷汗开始大滴大滴滚落,他才开了口:“这位……本统领若是没记错,是自称扬刀门的那位少侠?”陈嵩伯打量着跪在营帐中间的浪三归,若有所思。
浪三归低头,惊慌失措道:“统领!小人知错!我……我也是被逼的!我愿为统领效犬马之劳!”
“哦?”陈嵩伯玩味笑了一声,鹰一样的眼神里透着狠戾。
段鸿上前一步,恶狠狠瞪了一眼浪三归,抱拳拱手道:“回统领,此人并非什么扬刀门人,那几人不过是他临时结交的,后来在下奉命追捕明教余孽,却发现他们实则为了诛杀此人而来,此人在剑阁大会上露面,消息走漏,害得统领也身陷险境,在下便将此人带来听凭统领处置。”
段鸿模棱两可的一席话足以勾起所有人的好奇心。
能让明教精锐不惜代价截杀?究竟什么来头?为何能让大光明殿的人如此忌惮……
营帐里左右两边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陈嵩伯本来还恼怒段鸿阳奉阴违,竟敢遣散弟子才来见他,让他原本的如意算盘落空,这会儿倒是也想给个机会,听听他到底想做什么。
陈嵩伯一言不发,营帐里渐渐安静,气氛让人压抑。
段鸿二话不说抽剑,寒光迅雷不及掩耳架在了浪三归脖颈上,他斥道:“说!”
浪三归一抖,颤声哽咽道:“小人,小人名叫司徒一二,师……师从司徒一一……”
“什么一一一二的,你数数呢!”有人不耐烦骂了出来。
“等等……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还记得吗?十年前,唐家请过一位机关偃甲术大师……就姓司徒!”
“什么?那人不是死了吗?”
“他死了,他儿子可没死啊!”
周围武林人士七嘴八舌,没多久便你一言我一语把司徒家的事抖落了出来。
机关……
这两个字钻进耳朵,让陈嵩伯眼神一凝,手握住面前桌案上的茶盏,重重一砸。
七嘴八舌声戛然而止。
“你究竟想说什么?”陈嵩伯冷道。
“司徒一二”不顾段鸿架在脖子上的剑,膝盖往前挪了一步,声嘶力竭哭喊道:“大人,大人您救救小的,师父……师父七年前来蜀地,本是要为父报仇!哪知怀璧其罪,一身本领被那天杀的明教妖人觊觎,呜呜……师父被迫为他们修建机关暗道,困于地下,到如今已经整整七年,徒儿不知师父生死,不能尽孝,明教……明教囚禁工匠,肯定要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司徒一二”边抹泪边哭诉,哭得真情实感,段鸿抑制不住太阳穴抽抽,青筋直蹦。他想起进来前,浪三归跑去人家生灶的地方偷辣椒面洒在前襟上,还当他有什么妙用!
“还有你!”“司徒一二”转眼怒瞪段鸿,说:“我感激你从明教手中救我,又知道你本意也要进大光明殿,本想着把家师的机关术要义说与你,对你们进殿必有帮衬,你竟然……你竟然堵我的嘴!还二话不说把我捆了!呜呜呜……师父没救成,我要怎么跟我枉死的师祖老爷交代呜呜呜……”
撕心裂肺,如丧考妣。
不止营帐里的人被他哭得脑仁嗡嗡,帐外隐于暗中的阿利亚和曼合尔也倒吸冷气。
“以后惹何师兄也不能惹他……”曼合尔喃喃。
阿利亚面无表情:“以前还不信中原孟姜女能哭倒长城,现在信了。”
曼合尔:“。”
陈嵩伯也被哭得心烦意乱,不由厉声道:“闭嘴!”
“司徒一二”闭了嘴,一副忍耐哽咽却又十分听话的样子,眼泪还挂在清瘦的下巴尖,黑白生动的眼睛仿佛能说话,委屈之色见者不忍。
段鸿心悦诚服。
陈嵩伯对上这张人畜无害的脸都不由恻隐了几分,再加上听他说段鸿并未藏私,而是将这份大礼带到了自己面前,对段鸿的不满也烟消云散。
“段少侠真是忠心耿耿,”有长眼的人已经起身拱手,笑着恭维:“不仅一举歼灭明教精锐杀手,还帮我等解了燃眉之急,实在是大功!”
段鸿僵着脸陪笑:“不敢,都是为朝廷效力,陈统领届时率我等攻破大光明殿,兵不血刃,为我西南铲奸除恶,此等功劳,上至朝廷下至百姓定会铭记感佩。”
“是啊是啊,陈统领,有了此人,大光明殿必能不攻自破!”
营帐里忽然一片喜色,陈嵩伯心情也不错,大光明殿的机关确实棘手,他们在山上兜兜转转不得其法,甚至连确切的入口都还没找到。
陈嵩伯收敛起满身杀伐戾气,尽量让自己和颜悦色,对段鸿道:“少宫主的忠心,本统领记下了,行了,快让人起来吧,说到底那场截杀也不是他的过错,怪罪到他头上未免不公。”
段鸿收剑割断绳子,冷冷道:“还不谢过陈统领。”
“司徒一二”还有些懵,呆了呆才手忙脚乱行礼:“谢统领!”
陈嵩伯目光微动,手肘撑在桌面上,沉声道:“你可知在谢我什么?”
“司徒一二”满眼欣喜,真诚道:“统领大人自然是要为民除害!只是小人的师父也是受其胁迫,小人这些年躲避追杀,不得不隐姓埋名,又寻了数年才寻至此处,若……若小人明日能助统领进殿,可否请统领既往不咎,大光明殿内的东西,我师徒二人绝不动一分一毫!”
“哈哈哈好!”陈嵩伯抚掌而笑,甚至起身来到“司徒一二”面前亲自将人扶起来,“小兄弟放心,此行定叫你师徒二人团聚,只不过,若是没能打开机关,军营之中也不可坏了规矩。”
“司徒一二”像个愣头青,又激动又哽咽地放狠话:“统领放心!要是打不开,您就把司徒一二砍了吧,也好去见师父他老人家呜呜呜……”
眼见又有鬼哭狼嚎之势,陈嵩伯眼皮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