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易醒过来已经到晌午,天光明亮,有些刺眼,但也让浑噩的大脑清醒不少。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半途扯到伤,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醒了?小心!”浪三归见他能坐,长舒一口气,将手边的水递上,“喝点水。”
何方易接过喝下,火烧火燎的嗓子舒服了些,哑声道:“我睡了多久?”
“不久,一夜而已,”浪三归抬袖替他擦掉额上沁出的虚汗,“我去端药,你别乱动。”
浪三归匆匆起身,将温热的药端过来,何方易闻着味道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灌下去。
“有这么苦吗……比在裴先生那儿喝的还苦?”浪三归蹬圆眼睛,见他脸色更白了一层,眉头皱得死紧。
何方易目光幽怨,“嗯。”
浪三归狐疑地尝了尝剩下那层药渣,舌头一麻,紧接着苦味直击天灵盖,立刻扭头“呸”掉,嘴硬道:“你昨晚烧得太厉害,我想着加点黄连,清热解毒。”
“的确……良药苦口。”何方易给予十分肯定,但浪三归直觉他记了一笔。
记住也好,要是真像之前承诺的吃一堑长一智,浪三归就把满天神佛都去拜一遍。
他提心吊胆熬了一天一夜,委屈和恐惧无处宣泄,直到这会儿都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只能红着眼恶狠狠道:“还知道苦是吧?我还当何副使生了副铁石心肠,苦肉计都能不计代价信手拈来,伤在这种但凡行差踏错便你我天人永隔的地方,我还该高看你一眼夸你武艺高强是吗?”
阴阳怪气得招人疼。
何方易抬手,指腹轻抚过浪三归青了一层的眼圈,他眼底都是熬出来的血丝,或许是昨夜哭过,眼皮还有些肿,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何方易叹了口气,“我知道,担惊受怕比一整碗黄连还苦,三归,是我不好。”
浪三归咬着唇,一通火气被他还虚弱的语气浇灭。
理智想想,如今他们在世事倾轧下颠沛流离,艰难求生,又怎能怪他不好?
“吃点东西吧,”浪三归揉揉眼,打起精神道,“曼合尔运气好,早上打到只山鸡,我炖了汤。”
山洞里安安静静,药味散去后,何方易闻到了食物香气,只是没什么胃口,他后知后觉,慢腾腾道:“怎么只剩你和我?还有昨夜救我们的那位姑娘,她是谁?”
“她叫红叶,是谢云流的徒弟,追查藤原广嗣而来,”浪三归起身去火堆附近,边忙活边说:“你还得休息,她和曼合尔去山里找些能用的。另外,那位大长老一早便带他的人走了,陆姑娘的眼睛不能再耽误,叶少鞍带着岑霜送他们去薛城找大夫,他说那里有藏剑的商号,可以掩人耳目。他们几个伤的伤,病的病,叶少鞍也不过是强撑……我不放心,就让阿利亚先跟着。”
“嗯,”何方易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思索道:“这么说昨夜在岸边射箭的是藤原广嗣?是他救了尾上二人,又让杀手追杀陆明河想要夺回药引,只不过……藤原广嗣身为家主,又是一刀流真正的主人,派杀手我不意外,但他竟然肯为了两个事败的手下以身犯险?”
听他问了和自己同样的问题,浪三归也不瞒他,便把日轮山城的事简要说了。
“原来那样东西是藤原广嗣极为在意的要紧物,如今又在苏莱曼手中……”这意味着他们占了先机,药引也能争取不少时间,总算是个好消息,何方易觉得心里的巨石都松了些,“他是陆辛炎最信任的人,既然还活着,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回圣墓山,他之前失踪在唐家,应该能躲过一劫,等到关外,我尽力打听他的下落。”
浪三归抬头瞄他一眼,语气古怪道:“唐家那种地方……真的不会为难他?我听说你们过节可不少,当年枫华谷一战明教声名鹊起,就连唐门主一双腿可都折在你们手里。”
“自古利之所在,无所不趋,”何方易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想要江湖立足,涉及利益之争,就不可能兵不血刃,不论名门正派还是邪魔外道都如此。唐门主比你想象的要不择手段,他是折了一双腿,可焉知这双腿不是他心甘情愿?要借明教的刀,总得付出些代价不是吗。”
浪三归一琢磨就回过味,有些惊讶,微微睁圆了眼睛,“好啊,你们还真狡猾,里应外合,暗通款曲是不是?难怪丐帮自此一蹶不振,反倒唐家依然黑白两道混的风生水起。”
“嗯,这是其一,”何方易调整了下姿势,靠着石壁坐直,“毕竟与唐家之间的关系若是单纯以利,此番他们就不止是袖手旁观了。”
“对哦……唐家既然已经得到想要的,竟然没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永绝后患,”浪三归被他说话说一半勾得心痒,汤也不顾了,捧着碗好奇道:“你说有其一,那其二是什么?”
何方易眼神似笑非笑,说:“等你以后见到他,说不定就知道了。”
“不对劲……”浪三归不满道:“你不也没见过他,还想忽悠我。”
何方易十分真诚:“真的,不骗你。”
见他偏要卖这个关子,浪三归也大方纵着他:“算了,勉强信你,先吃饭。”
“好。”
本以为深山老林里有汤就不错了,结果浪三归前前后后还搬出了色香味俱全的粥和小菜。
粥虽然是糙米粥,但煮的软糯,还加了碎野菜点缀,清淡爽口。
但是鸡汤里又飘着蘑菇,何方易心生迟疑没动手。
“这个山洞应该是以前渡江人打尖休息用的,留下些糙米,”浪三归满眼期待,“还有,这次蘑菇肯定没认错,我吃过了,很香,快尝尝。”
何方易招架不住他的目光,听话地喝起汤,野生蘑菇的确让人满口鲜香,嘴里原本挥之不去的黄连味都被压下,十分开胃,“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莫萨和我说,西南人就算冒着中毒的危险,也要年年夏天食野蕈。”
浪三归十分赞同,有些怀念道:“以前走镖的时候风餐露宿,苏大哥打了野味也会炖这个,听他说各地能食用的野蕈还有所不同,要是更往南走,南诏境内好吃的更多,有机会真想去尝尝……”
“是吗?”何方易轻声喃喃了一句。
浪三归抿了下唇,坐到他身边不再吭声,半低着头,手里揪起干草编辫子。
山洞顿时安静得出奇,没了浪三归的声音,蘑菇好像也味同嚼蜡,何方易放下碗筷,低声道:“你在生气?”
“没有,”浪三归把多余的草揉成一团,闷闷道:“何方易,我还想去很多地方,山河广阔,我想去见一见苏大哥说过的江湖,中原很好,我不会去大漠呆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