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易不自觉抬手,替他把垂下的鬓发别到耳后,温声道:“我知道,那是你想要的生活,我自然不会要你为了我而妥协将就,更不会因为你的选择就不爱你。”
浪三归霎时红了眼,忽然也想任性一次,即便他知道何方易不可能抛下责任,“可你也说过,要和我比一辈子的刀,我是想自由自在,游历江湖,但我更想和你一起。”
“我没有忘,”何方易认真注视着他,目光深邃,“三归,明教上下如今和丧家之犬没有区别,劫囚车那天之前,我一直在想,此次被驱逐,不知还有没有回来的一天,以你的聪慧,在答应我的时候不可能没想过。”
“……”浪三归眼神逐渐古怪,不等何方易喘口气,忽然挪了下膝盖,双手撑在何方易腰侧,整个人悬在他胸前,和他四目相对,咬牙切齿地说:“我还真没想过,如何?让向来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何副使失望了,我没有你想象中的聪慧,何方易,劫车那天我答应你,从始至终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朝朝暮暮是我所愿,但不代表我浪三归等不起!”
“我不是……”
浪三归越说越气急:“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不要我为你妥协,作为交换,你也不必为我妥协是吗?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归期无定,你并非手眼通天事事都能左右!我从未要求过你什么!都是我一厢情愿!”
何方易后面是石壁,他们之间距离忽然近得只能塞下一张薄薄的纸,温热的鼻息交错,浪三归胸膛剧烈起伏。
“我说的是劫车之前,你听我说完,”何方易抚上他的后颈,凝望着他的眼睛,轻声续道:“明教东归之日并非无定,你愿意在中原等我,我自然要光明正大回到你身边,将来总不能还带给你东躲西藏的日子,那算什么自由自在?”
浪三归呆住。
“我仔细想过明教如今的局面,元气大伤不假,但根基还在,教主不会善罢甘休,我会尽我所能助他一臂之力,另外……”何方易顿了顿,冷静道:“用不了多久,朝廷定会遣使来议和,无论江湖还是庙堂,任何势力都逃不脱制衡二字。萧沙,红衣教,中原出自波斯祆教的可不止明教一支,他们的野心不在陆危楼之下,带来的祸端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光明寺让明教损失惨重,朝廷亦然,可明教有休养生息的机会,朝廷却未必。”
“我不是在逼你……我……我也不是要听这个……”浪三归觉得脑海里仿佛有两个自己在打架,他混乱地甩了甩脑袋,喘息声起伏不稳。
“我知道,但你必须听,”何方易这次没顺着他,拇指温柔抚在他脸颊,“否则我予你再多的承诺,发再毒的誓言都只是信口开河,三归,我要对得起你的心意,喜欢不是我空口白牙出来的,我必须要做到,更要让你安心,你在害怕,对不对?”
浪三归表情凶不下去了,是,他就是在害怕,他患得患失,但并不是因为离别和等待。
何方易叹了口气,抹掉他眼角又渗出来的水光。
“何方易,我只能送你出关。”浪三归轻声说着,眼睛里是浓烈的不舍。他在红叶和曼合尔面前装得潇洒镇定,又在何方易面前发火任性,这会儿被一言戳破心思,他实在忍不下去了,自以为的坚强在昨夜之后土崩瓦解,他经历够了,也看够了死别,他承认自己的软弱和恐惧。
浪三归深深吸了一口气,哑声说:“我不想让你走,不是我等不起,也不是我逼你妥协……”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莫萨说过……我就是个小骗子,我一直都是个小骗子……”
何方易指尖发颤。
“你知道我真正怕的是什么吗?”浪三归看着他喃喃:“何方易,叶少鞍说岑霜是他唯一的妻子,却没能在她最害怕和最疼的时候,哪怕看她一眼。可你呢?在成都,在大光明殿,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拼命,流血,我与叶少鞍有何不同?你也想……有朝一日让我抱着你的尸体哭吗?”
天光从洞口照进来,把浪三归眼底的通红映得清清楚楚,好似心头血在灼烧,何方易被他的目光烫得生疼,胸口好像重新埋进一柄刀,新伤连旧伤仿佛都被撕裂了。
何方易疼得有些说不出话,嘴唇翕动半晌,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冷静道:“我答应你,不会再孤身犯险,万事都和他们多商量,等找到苏莱曼,就立刻回来见你。”
“何方易,我想通了,”浪三归轻声唤他,乌黑的瞳孔里有别样的情绪在交织翻涌,他不知不觉又凑近了些,近到鼻尖都轻蹭到一处,“你承诺一年也好,三年也好,十年也无所谓,我要的安心不是这个,我想……要你彻底属于我。”
何方易呼吸一窒。
空气骤然变得稀薄,心脏不由自主跳得剧烈起来,喉咙干渴得厉害,唯有何方易的气息是湿润的,浪三归仿佛回到了倒在沙漠中,濒死前听到驼铃声的那一刻。
甘泉绿洲一样的驼铃声。
浪三归闭眼,倾身吻了上去。
和大光明殿黑暗里试探又小心翼翼的一吻不同,浪三归吻得不得章法,仿佛把所有压抑的不安,愧疚,眷恋化在了唇齿间,他不止要何方易听懂他,也要何方易感同身受。
青涩的动作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像是急迫和渴求之下,莽撞的冲动在驱使。
柔软的双唇相贴,尖锐的牙齿磕碰,凶狠和情难自抑让这个吻带上丝腥甜,掩盖掉了残留的苦味。浪三归毫不费力撬开了何方易的牙关,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像在溺死前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何方易抚摸他的后颈,顺着他的力道渐渐加深这个吻,安抚之中又多了些纵容的意味。
洞外山林的一切声响都如潮水退去,天地间只余这一方静谧,耳中唯有彼此的心跳和喘息声清晰可闻。
直到有人大呼小叫声突兀闯进来:“三归!我居然抓到两条活鱼!今晚我——”
浪三归骤然清醒,绷直腰扭头瞪向洞口,脸色绯红。
话语声被浪三归凉飕飕的眼神打断,曼合尔不由自主僵在原地,左右看了看手里垂死挣扎的活鱼。
他犯什么忌讳了吗?!
红叶拎着个新包袱从他身边路过,看他一眼,“愣什么,进去啊。”
曼合尔抖了抖,吸吸鼻子,小声对红叶道:“我好像又犯错了。”
“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