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三归“啧”了一声,“你兄长既无过,被如此对待,肯定不高兴。”
“或许父亲有别的考量,”何方易娓娓道:“不过兄长如今已是庄主,霸刀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庄中隐忧半点不少,这些年也都靠他撑着。只是这柄‘吞吴’在我手中,始终是一根刺,刀必须回去,交还兄长才算名正言顺。而我不能,我已经失去妹妹,再回去,说不定会让有心之人重提旧事,于他不利,更何况他并不想见我,回去也没有容身之处。”
浪三归听得无奈,也无怪他这般小心翼翼,庄主之位只有一个,那就是块肥美的肉,从前何方易并无争夺之心都被视作眼中钉,人亦如群兽,嫉妒也好,贪婪也好,为了利益厮杀起来,就顾不上兄弟阋墙,家人反目。
“不过这个武库到底是什么?信里说干系到天下安危,就算全是神兵利器,还能和朝廷的千军万马相比吗?你们家牵扯这么多,难不成曾经是什么皇亲国戚?”浪三归一连串问了出来。
何方易挑眉,“之前夸你聪慧还谦虚不承认。”
浪三归不明所以:“嗯?”
“九天武库的秘密我也不大清楚,只知藏于太行山中,机关重重,守卫森严,是一处禁地,至于里面有什么,父亲还未来得及和我说。不过,能让霸刀山庄甘愿敛藏锋芒的,想必的确能以一敌百,抗衡朝廷千军万马。”
“这和藏剑有什么关系?”浪三归十分好奇。
何方易摇头:“不知道。”
“那你怎么就信了叶炜所言,当年藏剑的苦衷与武库有关?”
“既成事实,他没必要再开脱什么。”
浪三归点点头,表示同意,觑他一眼道:“你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何方易笑笑。
从前何方易什么都不记得,浪三归想了解他的过去也了解不出个所以然,而如今他恢复记忆,回去以后,能同现在这般独处的时日所剩无几,既然何方易愿意同他说,他也迫不及待想一起分担。
“还有呢?”浪三归眼睛亮亮的,“你们家真是皇亲国戚呀?”
何方易语气戏谑:“是又怎么样?”
浪三归拿出他镖局大少爷的架子:“能怎么样,二公子两只眼睛一张嘴,起床照样得伺候本少爷梳头。”
“嗯,有理,”何方易笑弯了眼睛,解释道:“我父亲几乎不在江湖上露面了,霸刀山庄避世多年,如今知道山庄渊源的寥寥无几,我母亲是前朝独孤家嫡出的女儿,外祖父是元贞皇后的亲侄子。”
元贞皇后浪三归没什么印象,但独孤一姓但凡生在大唐就绝不陌生,浪三归微微惊讶:“出过三个皇后的独孤家?”
何方易点点头:“正是,算起来,高祖皇帝也是我母亲的叔父,对了,你若还想知道什么,以后有机会带你认族谱。”
浪三归:“……”
什么族谱!
他只想知道同何方易关系要紧的,才不要认世家大族一团乱麻的族谱!那东西真要看,不用等九十九,一晚上就得掉光头发!
浪三归表情一言难尽,半晌才从何方易平静的眼底窥探出几分调笑,他反应过来,佯怒去捏何方易的脸颊,“好啊,你在逗我是不是?”
何方易任由他拿捏搓揉,半真半假买了个乖:“好三归,我错了。”
顾及他还有伤,浪三归大人有大量,忽而想到什么,狡黠笑着附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道:“暂且绕过你,何,西,施。”
何方易:“……”
……
商队浩浩荡荡离开薛城是七月中。
抵达龙门荒漠时也到了最难挨的时节,白日里越发酷热难耐,迎面而来的风都像卷着火焰,掀起被阳光炙烤的沙砾,把嶙峋怪石上攀附的沙棘刺都烫得奄奄一息。
拴在一旁的骏马只试探着嚼了一口便嫌弃吐掉,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数十人的商队在背阴处休息到临近黄昏,再往前走一个时辰就能到龙门客栈,说是客栈,其实是玉门关内最大一处绿洲。
客栈老板娘是个奇女子,在响马猖獗的大漠中占了整块风水宝地不说,还立下龙门客栈以武犯禁的规矩。
不论来往客人之间是有血海深仇,还是一言不合冲突龃龉,在龙门客栈的地盘动武,就是得罪这位风韵犹存的金老板,到时候被赶出绿洲,不等渴死饿死,就要喂了饿狼畜生,或是被响马绑回去做奴隶。
客栈里一如既往热闹非凡,不论胡人还是汉人,富家商贾还是江洋大盗,到了此地,都得一视同仁守金老板的规矩。
“不服?”金香玉妩媚一笑,用手中烟斗指指领客人进来的小二,“去,把马房后面那块地拾掇拾掇,让客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渴了伸手就有水,饿了入夜能喂狼,如何?”
柜台前的客人脸色铁青,一拍桌:“我出三倍价!知道我是谁吗!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金香玉懒懒看他一眼,笑容不减,目光却是冷的:“十倍也免谈,说没有就是没有,要么柴房要么马房,再废话就自个儿去找响马营地住吧。”
“掌柜,您等的人来了!”吵闹的大堂里又响起一声高喊。
“知道啦!”金香玉应了一声,随即手中的金烟斗在柜桌上轻轻一磕。
“嗡”
堂内喧闹的声响仿佛潮水般退去,拍桌客人只觉得耳边一声巨响,仿佛烟斗碰的不是桌面,是寺庙清晨和尚在撞钟,而他就是被扔进铜钟里震到魂飞魄散的倒霉蛋。
金香玉如一阵分花拂柳的风,乌发上的鎏金步摇晃出秋波,让人不由也跟着心神一荡。她穿行过坐满人的大堂,还不忘左右逢源四处招呼,走哪儿都要留下几串娇笑声,却并不让人生厌。
浪三归把马交给殷勤的小二,同何方易小声嘀咕:“上次我来这儿也住了一晚,那老板娘……”
“哟,叶公子终于到了,一路幸苦,房间已经按您书信吩咐备好,大半年没见,越发俊了,还是巴蜀之地养人啊。”金老板笑靥如花,带起的风里都能闻到她身上浓而不俗的西域香。
商队领头的叶家弟子上前寒暄,抱拳笑道:“哪里,不比金老板天生丽质,就连大漠风沙都奈何不了,对了,此次出关是为采买,要住上两日等查验文书,不必为我们留仓,有上好的草料喂马就成。”
“奴家省得,几位这边请,噫?”金香玉颇为眼尖,打完招呼转眼就认出浪三归,没等他说完悄悄话,就站到他面前,笑道:“公子原是叶家的,这一回生二回熟,上次是奴家冒犯,不如今夜送诸位十坛好酒,算是赔罪,如何?”
浪三归坚持同何方易说完下半句,跟个有人撑腰的告状精似的:“……把我赶去住柴房。”
金老板难得尴尬。
何方易莞尔。
叶家领队交代好小二,过来边笑边抖落身上的沙土,说:“行了,老板娘,带我们去房间吧,酒先不必了,还是水更要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