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村落,家家户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然而平静之下亦是苦难,他们靠天吃饭,真遇到个灾劫人祸,却是叫天天不应,辛苦奔波顾得了眼前温饱已是万幸。
何方易难以想象自己的妹妹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倒不是认为柳夕吃不了苦,从小到大,再难的刀法她也练了。数九寒冬,炎炎夏日,她跟在几个兄长后面从无懈怠。
何方易记得,她不喜欢躲在闺阁里针线女红,宁愿去锻刀冶铁的炉火边弄得灰头土脸,却笑得干净灿烂,她那么喜欢刀,还求自己从萨格玛峰回来时替她寻些上好的晶矿。
那是她第一次自己铸刀,可惜技艺生疏,那柄刀脆得何方易只敢把它供在高阁里,可柳夕开心极了,每天都要去擦一擦。
三年的避世隐居,她不得不拿起针线,或许还因为生疏把指尖扎破过许多次。她在寒冬里浆洗衣物时,看着每日鸡鸣黄昏的炊烟柴火时,又或是舍不得点灯,只能在月色下缝补时,有没有悄悄想起从前?
有没有觉得委屈过?
而这些,叶炜当时想过吗?
出村的一路何方易都在出神,浪三归没打扰他,直到走到村口牌坊时,他忽然顿住,回头默默看了一会儿。
他们两个长身玉立,身形挺拔,引来不少村民好奇打量的目光。
浪三归陪着他。
“走吧。”何方易只停了片刻。
浪三归跟在他身边,瞄他一眼,忽然道:“你外甥女长得真可爱,眉眼轮廓也像你。”
“更像小妹,”何方易笑了笑,有些怀念道:“她和我三弟是双生子,我们三个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
浪三归眨眨眼,一鼓作气问出自己憋了一夜的问题:“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何方易沉默片刻,说:“不了。”
“为什么?”浪三归是真的想不明白,干脆直言道:“难道他们把你妹妹的死都怪罪在你头上?”
“不是怪罪,”何方易叹了口气,低声道:“她的死,也的确是我造成的,当年她离开,在信里只说叶炜对她很好,让我不必担心,我半信半疑,可又觉得以叶家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地位,总不至真让他们落魄到走投无路。”
浪三归想了想,觉得这不是何方易的作风,“你就没想过亲自来看看?”
“我找不到她,”说到往事,何方易依然控制不住悔恨,即使他知道悔恨无用,眼眶依然微微泛了红,“她的信是从剑南道驿站发出,我在这里打听了半年多,从前父亲并不允许我们同叶家有太多瓜葛,更别提联姻,小妹是瞒着家里出走的。”
“后来呢?”
何方易语气有些冷:“后来藏剑并未接纳她,甚至连他们叶家的亲骨肉都不认,她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大好了,菲菲又太小,他们不得已一路北上跋涉回河朔,父亲便让一家人住下了,我那时候才得到消息,连忙从剑南道折回。”
浪三归有些惊讶:“没听说你们两家从前有世仇吧,何至于此?”
“是啊,何至于此……从前我也想不明白,夕儿死后我恨自己,恨叶家,甚至……恨过父亲。”何方易将叶炜的信取出递给浪三归,说:“你想知道的都写在这里了。”
浪三归展开看完,神色渐渐变了。
九天……武库……
这才是柳家至死也要保守的秘密,是自上一辈起,为江湖安宁而付出的代价,亦是承诺。
浪三归默然许久。
除此之外,柳夕的死也成了叶柳两家仇怨争端的引子。
“个中情由复杂,藏剑当初也有苦衷,叶老庄主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事,这一点反倒是我柳家……”何方易摇了摇头,“算了,孰是孰非已然分不清,我只是没想到后来三年里还发生这么多,当真是冤冤相报……”
浪三归眉头拧了起来,愤懑道:“叶炜在信里说查到当年是你的两个堂兄弟趁机挑拨,污蔑叶家,借刀杀人,想要柳五爷一脉自相残杀,兄弟之间,竟会做到这般狠毒!”
“当年是我太过莽撞冲动,才能让他们有机可乘。”
“冲动什么?”浪三归倏然看向他,“九天武库的秘密和天下太平需要一个姑娘的终身去换吗?那要偌大的山庄何用?要我们这些做兄长的何用?牺牲就是牺牲,不必他们冠冕堂皇找理由。柳夕受的委屈是事实,那二人挑拨是顺水推舟,可就算没有他们,你也不可能还保持冷静,因为她是你妹妹。”
何方易神色有些动容。
二人正走在一片桑林中,阳光透过翠绿的叶隙洒下来,随风一起同行,悄悄听他们说话。
忽有落花飘然而至,浪三归顺手接住,视线交错,他没注意何方易变得发烫的眼神,自顾自问道:“所以你父兄就不认你了?你明明那么好,你父亲已经失去女儿,还舍得不要你这个儿子?”
何方易心不在焉点点头,只听了个囫囵,压根没想浪三归问了什么。
身前又有桑树花如飞絮,簌簌而落,跌下后无声无息。
咚咚——
既不是落花,那耳中鼓噪的声响又是什么?
何方易出神地想,是心跳怦然吧。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浪三归后知后觉,被他看得耳尖都红了,“我说错了?”
何方易回过神,笑起来:“没,就是想起一句俗话。”
浪三归:“什么?”
“情人眼里出西施。”
“……”
何方易语气揶揄,目光渐渐收敛,变得专注,没有方才那般灼人,有一种让人舒适的温柔。浪三归就这么和他视线相接,心脏抖了两抖,让他忘了自己还在走坑洼的乡野路,脚下一个趔趄。
“当心点。”何方易拖住他胳膊,往怀里扯。
青天白日的,浪三归说服自己要保持理智,用胳膊肘轻捅他,“我在问你正经的!”
“嗯,那就说正经的,”何方易识趣松手,“以前我性子冲动,脾气也不好,尤其和兄长,碰了面,十有八九都在吵架,他看不惯我,我也不耐他整天故作深沉的样子。”
“他不愿见你?”
“算是吧,兄长原本是父亲教养出的继承人,天分高,比我沉稳,但后来父亲还是选了我,把象征庄主之位的‘吞吴’传给我,从此兄长的处境就变得尴尬。他与我皆是嫡出,但他更是长子,无端被弟弟夺位,多年努力付诸东流,他看我不顺眼是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