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三归帮何方易换药,忙完后才打量屋中孤零零被他霸占的床,站在原地犹豫。
算了,又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
浪三归蹬掉鞋,半个身体跨过何方易的腰,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古怪念头:这人记忆恢复,该不会翻脸又忘了现在吧……
想着想着,浪三归鬼使神差又鹌鹑似的退了回去,胳膊刚抬到何方易胸口,冷不丁被一股力量衔住手腕。
何方易不知何时醒的,默默不语,眼神细看下有些迷茫。
“……”浪三归跪在床沿,摸不清他什么状况,只好急中生智道:“我,那个,我去方便一下。”
何方易没松开他,眼睛里还带着刚醒的湿润,近乎柔软。
浪三归不动了,喉结一滚,听他轻声开口:“你怎么来了,叶少鞍带回的药引,用了吗?”
这一句干脆有效,瞬间把浪三归乱七八糟的念头击得粉碎,老老实实道:“明天回去就用,我偷偷跟着你出来的,城门早关了。”
“嗯,去吧。”何方易松手。
浪三归还以为他要兴师问罪,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揭过,一时脑子打结,“去哪?”
何方易神色恢复正常,坐起来,有些啼笑皆非,“不是去方便?还是你怕黑,要我陪你?”
浪三归提线木偶似的随着他的动作直起腰,半盏烛火昏黄,暖色的光把何方易的眸子照得像琥珀,里面藏着他的过往,浪三归只能朦胧窥见一点轮廓。
难得独处,气氛温存,既然他这么问了,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要,”浪三归放松下来,顺势把额抵在他颈窝,往他怀里蹭了蹭,心安理得陷进他的拥抱里,“我怕黑,你陪我。”
何方易揽住他的背,亲昵地拍了拍,“好,我陪你。”
浪三归困顿地打起哈欠,半梦半醒地唤他:“何方易。”
“嗯?”
浪三归安静了一会儿,问起白天一闪而过的好奇:“你的箫呢?”
何方易低声答:“我送它去檀州了。”
“啊?”
“檀州在河朔附近,本就有霸刀的势力,我……让三弟去处置一些人。”
浪三归一激灵清醒过来,隐隐有了猜测,抬起头盯住他,“什么人?”
何方易目光沉静,说:“曾经伤害过你的人。”
“你……你都知道?”浪三归呆了呆,肩背渐渐变得紧绷而僵硬,忽然想到了什么,惊讶道:“是驿站那晚?”
“嗯。”何方易承认道,“我想连根拔起,到时交由律法处置,他们不值得你脏了手。”
浪三归瞪着他。
窗户没关紧,细弱的穿堂风拍打烛火,明明灭灭,他眼睛里的光似乎也跟着暗了几分。
浪三归倏然攥住何方易的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把骨头捏折,说不清自己什么感受。
他倒不觉得这些陈芝麻的旧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毕竟又不是他的错。
不过浪三归确实暗自忐忑过,结果他忐忑的对象只是表面不动声色,其实什么都一清二楚。亏他还生怕自己那天糟糕的反应会让何方易误会,本想着要是他问起,就忍一忍说了。
但何方易不提不问,一如平常,对他耐心包容,渐渐让他抛诸脑后。
不,细想想还是有迹可循,浪三归不禁琢磨,好像自那之后,他的一言一行都在不着痕迹地克制,恰到好处的亲近,像画里的留白,像摸不着的风,不知不觉间拂去那些旧日阴霾。
又像勾引蜜蜂的糖,让浪三归自己去尝情之所系的甜头,一点一点,养得他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浪三归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之前,自己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那些他好不容易丢弃的痛苦和委屈,并不想重新被抖落出来,幼年时难熬的日子已经过了,如今不论面对的是谁,也不过是博一句苍白的同情。
他用不着。
“是我自作主张,”何方易没抽回手,大方地贡献自己的手腕,反正又不会真的折了,“没想瞒你,只是想等有了结果,再来讨好你。”
浪三归呆了呆,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讨好?”
何方易笑道:“讨好喜欢的人,不是理所应当吗?过去的委屈你熬过了,但也不能白受,对不对?从前没有人替你出气,现在你有我啊。”
浪三归被他一句话抽掉了所有力量,有些挫败地重新抵上他的颈窝,“你怎么知道没人替我出气?”
“苏鱼里待你好,你肯定不会让苏家为了你惹麻烦。”何方易抱着他,轻顺着他的头发。
“又被你猜到了。”浪三归无奈。
何方易想了想,“倒也不算,只是了解你。”
“何方易。”
“嗯?”
“我快要记不清爹娘的容貌了。”浪三归揪住了何方易胸口的衣襟,手指绞得有些泛白,“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会不会也忘记苏家人的样子……”
何方易没说话,他给不出答案,他自己不也忘了小妹三年,如今想起,已经恍如隔世。
“你呢?”浪三归忽然问。
“什么?”
浪三归伸手环住他的腰,亲了一下他的耳垂,又靠回去,“你的委屈不比我少。”
何方易笑了笑,“谁让我们两个天生一对。”
听他岔开话题,浪三归也不再说话。
或许是太累,或许是在他怀里太安心,浪三归仿佛沉入宽厚温暖的云底,没过片刻,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窗外一轮弦月自薄云后探出头,月色纱一样从半掩的缝隙飘进来,披在浪三归肩头。
何方易轻手轻脚把人放下,替他脱了外衫,却没脱下那层月光。
床上的人睡熟了,嘴唇无意识微张着,睫毛轻覆,眼睛弧度显露出来,干净漂亮得像鸦翅在雪地里划过的痕迹。
何方易替他掖好被子,低头亲了下他的鬓角,起身回到桌边。他翻开叶炜留下的包袱,取出信一字一字读过,眼中的温情和缱绻消散,只剩一片幽冷。
……
浪三归这一觉睡得格外好,黑沉无梦,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屋子里安安静静,他滚了半圈到床沿,久违的阳光劈头盖脸撒了他一身。
何方易推门进来,见人裹被子扭成团,还挣扎着举胳膊伸懒腰,活像只猫儿,满脸睡饱后神清气爽的惬意,不由笑道:“昨夜梦见什么了?”
“嗯?”浪三归掀开被子,随手扯过发带,胡乱用手当梳子抓,边绑边疑惑道:“没有吧,怎么这么问,我昨晚又……打你还是踢你了?”
“不是,”何方易见他对自己头发这般粗暴,不得不放下端着的水,从桌上取了木梳过来,拍掉他瞎折腾的手,“松一松,头发都被你拽掉了,不疼?”
“没事,多得很,”浪三归晃晃脑袋,浑不在意,扬起脖颈看他,“伤还没好,大清早忙活什么呢?”
浪三归乌发如瀑,头顶还有许多怎么梳都不乖顺的碎发,东翘西弯还打结,跳脱飞扬的性子同他如出一辙,不愧是从他脑袋上长出来的。
何方易很有耐心,一点一点顺开他乱糟糟的发尾,目光和他清澈的眼神相接,“皮肉伤而已,不碍事,何况这会儿巳时都过了,不算大清早。”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你还没说,我睡着干什么了?”浪三归打破砂锅问到底。
何方易忽然忍俊不禁,视线在棉布枕头上诡异掠过,说:“大概是饿了吧,束好了,起来洗洗,出去吃饭。”
“确实饿,难道流口水了?不会吧不会吧……”浪三归自言自语,穿好衣服爬起来,摸了摸后脑束得清爽利落的马尾,十分满意,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何方易,都说聪明绝顶,你这么聪明,以后会不会也掉光头发?”
何方易倒水的手顿住,一针见血道:“也?”
“……”浪三归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重重一放,沾沾自喜道:“等你活到九十九的时候我才九十四,肯定比我先掉光,有什么问题吗?”
“没,掉不掉的,反正你都不嫌弃,”何方易笑看他一眼,“快过来,一会儿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