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三归靠近,手浸到热水中,只好用眼神对他上下其手:“谁说不嫌弃,小爷当初本就是见色起意。”
何方易递上热帕子,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色字头上一把刀,诚不欺我。”
想起当初在擂台偷偷看他比武,还下注赚了个盆满钵满,浪三归闷在帕子里直笑。
天气晴朗,碧空如洗。
这会儿正是村子里忙碌的时候,炊烟此起彼伏,妇孺来来往往,给田间幸苦劳作的家人送食水。还有挑着扁担的走货郎吆喝,今日有新到的糖饼,路过的孩童舔着手指,和爹娘撒起娇。
四方桌上五颜六色的野花又换过了,清晨的露水还残留些许。
浪三归帮何方易端菜,不过厨房来去一趟的功夫,桌上赫然多了一包让外面小童垂涎的糖饼。
“你还馋这个?”浪三归把碗筷放下。
何方易撇下一角喂到浪三归嘴边,“是你馋,梦里都闹着要吃糖。”
“……”浪三归脸一黑,用眼神说:我不要面子吗?
何方易被他逗笑了。
“我发现你这人是真能记!”浪三归吃了,柔软的舌尖有意无意蹭掉何方易指尖的甜味。
糖饼做的没有想象中粗糙,里面竟然还裹了花生和芝麻碎,味道和口感肯定不是出自乡野的货郎。
浪三归怔了怔,说:“你买的?我不信……”
何方易温柔笑道:“我有说是买的吗?”
好像确实没有,是浪三归先入为主。
“好吃吗?”
清甜适中,又酥又香,浪三归忙不迭点头。
见他眼神直勾勾的,何方易换了块完整的递给他,又来到供桌前,放了一些在盘子里,说:“这是河朔的一种酥糖,百姓家里很常见,做法也简单,”他看向灵位,顿了顿才轻声道:“她是我小妹,叫柳夕,夕儿特别喜欢这个,小时候父亲怕她坏牙,不许她多吃,她就喜欢来缠着我。”
浪三归来到他身边,“后来呢?”
“后来我偷偷去买,山下铺子里的糖太甜,她多吃了几次,有一晚就闹牙疼,被父亲发现,我一边挨板子她一边哭,从那以后她便再也不提。”
浪三归默默听着,侧头看他。
“可我知道她喜欢,就去山下学人家怎么做,为了看清还得趴屋顶,轻功倒有所长进,”何方易说着说着笑起来,“这个做法还是我自己改良出来的。”
浪三归想起苏荷,他也有妹妹,视若珍宝的妹妹。
“不说了,先吃饭。”
“好。”浪三归应了,转身前又深深看了一眼灵位。
二人安静吃完饭,浪三归把剩下的糖饼也啃个干净,还有些意犹未尽。
何方易早在成都就见识过他的胃口,“我多做了些,不会放坏,路上你带着。”
浪三归愣住,脱口就吼道:“我说了,要送你出关!”
何方易被他惊弓之鸟似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哭笑不得:“我知道,只是看你喜欢,所以让你带上。”
“哦……”浪三归定了定神,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那我们走吧,该回去了。”
“等等,”何方易替他抹掉嘴角的碎屑,说:“还有些话之前没机会跟你解释清楚,我想单独和你说说,你也好有个底。”
浪三归一愣,“什么?”
何方易沉吟片刻,说:“在大光明殿时阿利亚有些不对劲。”
“你是说他当时出手杀人?”浪三归想了想。
“嗯。”
“那种情形下,刀剑无眼,你死我活,也不能怪他吧。”
何方易冷静道:“不是怪他,我只是想到将来,有些问题必须未雨绸缪。”
“将来?”浪三归知道自己不如何方易看得长远,但他也是个一点就通的,渐渐从这两个字中回过味,“议和。”
“不错。”何方易点点头,“我同你说过,大唐如今南有南诏,北临突厥,都是虎视眈眈野心之辈,内忧外患下,等朝廷查明血眼龙王叛教抢夺山河社稷图的真相,天子之怒平息,迫于群狼环伺的重压,明教在破立令上的位置迟早要被抹去。”
浪三归抱起手臂,思忖道:“你是想说,议和是必然,但恨意难平。”
“是,”何方易叹息道:“仇恨不可能遗忘,可人一旦只剩仇恨,就像一角浸在墨里的纸,等彻底染透,就来不及了。”
浪三归半垂下眼,忽然明白为什么何方易要挑单独无人的时候和他说这个。
差一点被恨意蒙蔽和取代的滋味,他再清楚不过,若是他真的陷进去,爹娘和苏家人的在天之灵恐怕还要被他气死一回,说不定去投胎都不能安安心心。
好好活下去,可不是这么个活法。
另外,如今的明教上下,和当初的他没有不同,若是这些话被听个囫囵,再被人断章取义一番,挑拨离间,处境只会更艰难。
“留下的,注定要背负一辈子……”何方易顿了顿,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随意画出几笔地图示意,继续说回正题,“明教和中原武林之间的血海深仇已成定局,但西域百姓终归是要活下去的,突厥人觊觎河西百年,弱肉强食,没有大唐庇护,西域早已被突厥铁骑踏平了,不论胡人汉人,异族百姓在他们眼中,只是牛羊和任打任杀的奴隶。”
浪三归瞳孔一缩,不由道:“那要是朝廷此次迁怒,岂非给突厥人机会?还有,若是西域诸国怕引火烧身,容不下你们……”
“朝廷不会轻易迁怒,因为河西不能丢,但免不了自顾不暇,”何方易沉声道:“我说过,明教离开,留下萧沙这个祸端,一日不除,必会掀起腥风血雨,而中原动荡,等于给突厥可乘之机。这些我能想到,教主也能想到,议和是必然,不仅仅是为了明教自己,更是为了西域万千无辜百姓。”
浪三归沉默片刻,望着他道:“这条路很难,就像你说的,仇恨是无法彻底消弭的,不论过多少年,哪怕一代人消逝,后人也会记得。”
何方易倏然笑了笑:“后人铭记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至于我们,也同样,明教手上何尝没有染满中原武林人的血,身在其中,谁都不干净。”
“你就不恨吗?”浪三归轻声问。
“恨,当初只废了杜衡一只手,我是不甘心。”何方易笑意未到眼底,他微微侧头,凝视着门外有些刺眼的阳光。
对面拐角处,几个小童在野草丛里抓蝴蝶,笑闹声传了进来。
何方易听着,半晌后才慢慢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莫萨家中曾是走南闯北的行商,他是粟特人,这一支外族很特殊,他们没有固定的土地,族人分布在西域诸国做生意,他的父母亲人也同样。你说,他那样一个人,如果在天有灵,会愿意见到我们为了报仇不择手段,牵连无数吗?”
浪三归抿了抿唇,轻声道:“不会。”
何方易续道:“他的父母亲族还活着,他在意的人都还活着,若是明教上下一意孤行,以后不论哪座西域王城被屠戮,他的亲人都有遭遇不测的危险,我是不甘心,但比起这样的后果,我宁愿选择忍。”
不是谁都能有何方易的胸襟和远见,也不是谁都能如他一般冷静克制,不被仇恨蒙蔽心和眼。
也不对,他的缜密和思虑,或许和那些往事脱不了干系,浪三归觉得心疼,而将来,这条路必定也是阻碍重重,处置不当,明教内部很可能就此四分五裂。
浪三归在心里叹口气,苦笑道:“自私一句,真想让你别淌这趟浑水了,中原这么大,将来我们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就像现在这样,好像也不错。”
何方易看他一眼,“是谁心心念念惦记我要为他新铸的刀?三归,真让你跟我在乡下,白天种地,晚上回屋子大眼瞪小眼,以你的性子,三天就得上房揭瓦,还让我陪你练刀,练完房子都得被你拆了。”
“……”
理虽然没错,但他说的都什么话!还拆房子,他又不是属狗的!
浪三归怒瞪回去,倒也没忘记正事,哼哼唧唧说:“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确实有一件,”何方易温声道:“照顾好自己。”
浪三归等了半天没下文,“没了?”
“我答应过你,你自然也要答应我。”
“那阿利亚你打算怎么办,到时候他能接受吗?”
何方易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尽力吧,但无论结果怎样,无论他如何选择,我不会放弃他。”
“还有我,”浪三归冲他一笑:“你现在也有我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