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队的叶家弟子和金老板交谈完,回到桌前坐下,开门见山道:“抱歉,刚才得到消息,可能还要在客栈耽误几日。”
众人停下筷,红叶最先坐不住了,问道:“不是说玉门关过所的文牒已经查验,今日盖印,明日便可出发吗?”
既是正事,在座明教诸人中沈酱侠地位最高,理所当然由他发话,“有什么难处吗?叶公子但说无妨。”
“诸位别担心,查验没问题,只是玉门关一带有马贼死灰复燃,听闻昨日劫了一支商队,安全考虑,这才下令暂缓通行。”
“马贼?”浪三归心里一突,不由道:“被劫的商队怎么样了?”
领队摇头,“无一幸存,其中也不乏江湖好手,这些马贼不知从何处得了兵刃甲胄,似乎颇为棘手。”
浪三归瞳孔一缩。
领队连忙道:“玉门关已经派出守军清剿,我们待在客栈就不会有事,只是还得再等等。”
出了这种意外也无可奈何,沈酱侠歉意道:“多谢,给你们添麻烦了,”又看了眼明教诸人,沉声吩咐:“这两日耐心等消息,如非必要,还是少出来。”
“嗯。”陆明影应了一声,其余几人也各自点头。
浪三归见到红叶的眼色,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原本计划明日送他们安全出关再快马加鞭折回,现在只能食言了。
阿利亚心细,看到浪三归神色变化,提壶为他和自己续了杯茶,郑重其事地举杯。
浪三归习惯性迎上去碰,结果阿利亚手一缩。
浪三归碰了个空:“……”
“等等,”阿利亚思考着中原夫子教过的那些文绉绉的言辞,正经而又磕巴道:“三归,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恩不言谢,以茶代酒,我敬你。”
浪三归听笑了,举茶和他碰了碰,一饮而尽,说:“以后跟我不要学汉人酒桌上那套,又不是没一起喝过,阿利亚,我把你当自家弟弟,真要谢,就别板着脸跟我说再见。”
“嗯。”阿利亚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好像大漠炙热的阳光都没法让他觉得温暖,却在浪三归说完后抿唇勾了下嘴角,这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露出笑意。
让人想起冰封冻土上顶出的嫩芽。
“你笑了……”曼合尔呆了呆,一股脑扔掉手里的包子,激动而夸张地张开手臂,用他本性里压抑不住的热情侧身就是一个熊抱,“你终于笑了!呜呜……”
阿利亚被一巴掌拍得后背生疼,肌肉结实的胳膊勒着他,推不开挣不动。
大庭广众下吸引了不少窥探的目光,阿利亚无奈低斥,“先放开,热死了。”
八爪鱼听话地松了力道,脸上还挂着高兴的笑,曼合尔本就高鼻深目,笑起来会显得格外阳光俊朗。
红叶瞥见了,悄悄在心底反思,大概是跟长相出众的人呆久了,就显得曼合尔不太引人注目,其实他长得是不错,陆明影眼光独到,况且,不论武功,单看体格也确实是最健壮的一个……
阿利亚重新灌了口茶水,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等日落吧,我和红叶两个人速度快,夜里赶路也凉快些。”
“嗯。”阿利亚应了声,一时无言,愣愣看了浪三归一会儿,说:“路上我们教你认水源的办法都记住了吗?”
浪三归认真道:“记住了。”
阿利亚忍了忍,又说:“绿洲和营地呢?我标记过的,还有狼毒花的模样记住没有?有剧毒,别让马吃到……”
“放心吧,”浪三归心里一暖,估摸着时辰楼上那位也该醒了,便起身道:“你们多保重,我先回去收拾。”
“好。”
“保重。”
午时一过,热气蒸腾,大堂里闷得呆不住,其他客人早已作鸟兽散。
浪三归重新点了些吃的,从金香玉手里接过时若有所思。
金老板很会察言观色,立刻道:“公子,是菜不对吗?”
“没有。”浪三归有些在意曼合尔的话,琢磨道:“金老板,有什么补身体的食材吗?”
补身体……
值夜小二今早还议论昨夜那一桶桶送进去的热水,换新的床褥,金老板见多识广怎会猜不出。
这一问,要补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不久前有个唐门弟子和长歌门弟子乱来,第二天,也是这么问的。
她神神秘秘眉开眼笑道:“有,自然有,一会儿炖了汤,给公子送上来?”
“哦,”浪三归不明白她眼神中莫名透出的慈爱是为什么,懵然点头:“好啊。”
房间里,何方易睡醒时身边被窝已经凉透了,他起身穿好衣服,发现桌上纸笔被动过。
何方易去看,入目便是昨夜没来得及写下的“约法三章”四个大字。
墨迹力透纸背,桌布都洇上了黑点。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浪三归拎着食盒进来,见人一本正经看那张纸,顿时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尴尬,不过他面上不能跌了气势,关上门道:“何方易,吃饭。”
何方易看他,似笑非笑道:“第一,昨夜的香味不喜欢,不许再用,第二,床太硬了,不喜欢,第三……怎么不写了?”
浪三归面无表情:“我忘了。”
“那我帮你想一个,”何方易提笔写下,“第三,不许起得比三归晚。”
房间顶上描绘了色彩艳丽的福禄纹,浪三归目光瞥去,十分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方才叶公子说,前方响马劫掠,玉门关暂闭,商队还得在客栈耽误几日。”浪三归放下食盒,转身坐下,“我等傍晚就走。”
何方易打开食盒的动作顿了顿。
浪三归托腮看他,“何方易,再陪我比一次刀吧。”
“好。”何方易轻声答应。
浪三归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个壶,他打开,顿时酒香混杂果酸味四溢,还给何方易倒了半碗。
离别不等人,情绪一路浮沉,他只想任性一点,在离开前将想做的事都做一遍,“金老板的酒,她说送我们的,是西域酿的葡萄果酒,不会醉人。”
食盒里有羊汤胡饼,还附赠了两个煮好的蛋,何方易剥好,放到浪三归手边,顺手拿起酒碗,正好觉得口干舌燥,便当水饮了,“在西域时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就我觉得马奶酒不够味,现在想想,或许是习惯了中原的烈酒。”
浪三归喝得略凶,几口下去没了小半壶,他用舌尖舔掉嘴角的一点酒渍,皱皱眉,说:“好酸。”
“喝慢点,虽是果酒,哪有不会醉人的。”
酒意微醺,浪三归清澈的眼睛少了几分灵性,他盯着手边的白鸡蛋,冷不丁道:“你给别人剥过吗?”
何方易瞥他一眼,“你说呢?”
浪三归道:“除了你弟弟妹妹以外。”
“没有,快吃。”何方易回道。
浪三归捧起白嫩嫩的蛋,用手指戳着玩,十分跳跃地说:“我想到第三是什么了。”
何方易顺口问:“是什么?”